温督察单手搭着车窗沿，冲沈初音抬了抬下巴。
“沈女士，借一步，去署里喝杯咖啡。”
后座车门推开，一名穿便装的香港海关关员探出半个身子，挪开腿让出里侧空位。
沈初音弯腰钻进车里，陆征骁贴着她坐下，膝盖顶住前排椅背，肩膀占了大半个后座。
何守义拉着林雨薇挤进后头那辆吉普，车门关了两回才扣严。
轿车拐过弥敦道，温督察拉开副驾储物格，抽出一份扣押清单，反手递到后排。
“观塘仓库刚清点完，整整四十二台禁运示波器，连原厂木箱都没拆。”
何守义坐在后车，脖子伸的老长，一个劲儿瞅前车，沈初音接过清单扫了几行，纸页还沾着仓库灰土。
“猛狮驻港办事处的大门，半个钟头前已经贴上封条了。”
温督察侧过半张脸，手指敲了两下方向盘旁的仪表台。
“西德出口管制局刚听到风声，越洋电报直接拍到猛狮总部，天亮前，质询函就能摆上董事局的桌子。”
陆征骁偏头瞧着窗外，街边报摊刚摆出早报，头条印着洋行仓库被查的粗体黑字。
“威尔逊这会儿顾不上罗湖桥了。”
“他自个儿泥菩萨过江，猛狮总部派来的核查员，已经坐上赶来启德机场的飞机了。”
车子开进警署大院，早先去旅馆收走回乡证的差人守在台阶下，瞧见温督察下车，捧着一摞证件小跑迎来。
“温督察，华润采购团的证件全核过了，手续齐全，半点差错都没，早先定下的三日离境限期已经作废。”
何守义跳下后车，一把接过那摞回乡证，翻开数了两遍，塞回贴胸的内兜里，这才长长吐了口气。
“这下能踏踏实实过桥了。”
沈初音站上台阶，回头瞧着跟在后面的林雨薇。
“她跟我们一块儿过关，手续怎么办？”
何守义拍了拍公文包，拉链哗啦动了一下。
“我早备好了，挂华润贸易部短期雇员的名头，跟车押运仪器，天亮前人事科就能盖好章，把通行证发下来。”
录完口供，天已经亮透，温督察又给陆征骁开了一张油麻地果栏遇袭的报案回执，白纸黑字，盖着警署蓝印。
华润的面包车拉着十二只大木箱，一路开到罗湖桥南头。
铁丝网隔开两侧通道，穿卡其布制服的港英关员站在检查台后，手里拎着一根铁尺，眼睛来回扫了两遍车牌。
车刚停妥，关员便走出岗亭，铁尺敲了敲车门铁皮。
“华润的车，全部熄火，箱子全搬上台，一只一只开箱查验。”
两个随行的采购团技术员跳下车，互相瞅了一眼，挽起袖子便去抬木箱。
何守义递过通关批文和回乡证，关员接来扔在台面一角，翻都懒的翻，伸手指着车厢深处。
“十二只箱子，一颗螺丝都别漏，全给我倒腾出来。”
陆征骁单手提起两只装配件的木箱，咚的一下砸上检查台，铁皮包角磕着木台面，墨水瓶跟着蹦了两下。
关员脚下一退，拿铁尺撬开箱盖，把里面的缓冲刨花全扒拉到地上，伸手钻到示波器底座下面，来回摸了好几遍。
沈初音裹着大衣立在廊檐下，下摆叫穿堂风吹的来回摆，梁伯按了手印的证词缝在最底层衬布里。
一只箱子翻空，关员又撬开第二只，刨花撒了满地，连说明书夹页都叫他抖了两遍。
林雨薇揪着蓝布褂子的前襟，排在队伍中间，何守义递上她的短期雇员通行证，另一名关员看过照片，抬手盖下放行章。
十二只木箱全翻了个底朝天，台面堆满零件和泡沫塑料，别说复写纸和流水簿底稿，连半张写过字的废纸都没找出来。
拿铁尺的关员额头冒了汗，扭头扫了岗亭后方一眼。
几十米外的栏杆旁，站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手里夹着半截雪茄，正盯着检查台。
关员转回身，把铁尺啪的拍到台面上，抬手指着陆征骁。
“箱子可以走，他留下，有人举报这人前天夜里在油麻地果栏聚众斗殴，得跟我们回署里协助调查。”
两个技术员刚把示波器装回木箱，听见这话，全停了手。
陆征骁没挪地方，左手扯住右胳膊上裂开的灰中山装袖子，往上一撩。
小臂缠着纱布，暗红血迹透出布面，旁边还留着半道铁钩划开的皮肉豁口。
“阿Sir，你看清楚，我是挨打的那个，油麻地那帮人拿铁钩劫道，我连手都没怎么还。”
关员梗着脖子逼近一步，手掌扣上腰间的警棍套。
“挨打还是打人，去了警署自然分晓，现在跟我走一趟。”
何守义从公文包抽出一张折叠白纸，跨前一步，直接展开拍在检查台正中间。
“不用去警署了，油麻地警署的报案回执在这儿，温督察亲自签的字，立的是抢劫伤人案，我们这位同志是苦主，上头有警署电话，阿Sir现在就能摇电话去问。”
关员低头盯着回执，温督察三个字签在右下角，蓝印盖的结结实实。
他伸手摸了摸纸面，又抬头瞅瞅陆征骁那身块头，搭在警棍套上的手滑下来，又在裤缝上蹭了两把。
后头的车队按起喇叭，催促一声追着一声。
关员把回执推还给何守义，侧身让开通道，手掌冲桥面一挥。
“走吧走吧，箱子装车，别堵着道。”
两个技术员麻利的扣好箱盖，搭把手把木箱全送回面包车后厢。
一行人踩上罗湖桥的木板桥面，脚底下咚咚直颤。
走出十来步，陆征骁停下脚，偏头往港英关卡瞥了一眼。
拿铁尺的关员已经走出岗亭，站到穿灰西装的男人跟前，两手一摊，肩膀往上耸了耸。
西装男人把手里的雪茄摔到地上，抬脚碾成碎末。
桥北头的哨位旁，一身绿军装笔挺，邝启明双手背在身后，立在界线内侧，身边跟着两名背挎包的调查组干事。
瞧见沈初音等人走过桥心，邝启明抬起左腕，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表盘。
“沈总工，从你们出境那天算起，今天是第十三天。”
面包车过了边防检查，开过桥头，停到哨位后方的空地上。
沈初音走到邝启明跟前两步远站好，海风掠过桥面，吹乱她耳边的碎发。
“十五天的限期，还富余两天，没叫邝组长白等。”
邝启明放下手腕，视线在陆征骁破开的袖管上停了片刻，又落回沈初音面上。
“人在规定日子里回来了，叛逃的帽子自然扣不上，只是陈向东还关在总院禁闭室，你答应带回来的证据在哪儿？”
沈初音没答，转身站到陆征骁面前，伸出左手食指，勾住他灰中山装下摆内侧的一根线头。
陆征骁低了低头，配合着挺直后背。
刺啦一下，歪歪扭扭的粗线脚叫她一把扯开，内衬裂出一道尺把长的口子。
两名调查组干事睁大眼睛瞧着她，手里的记录本都忘了翻。
沈初音把手探进中山装后背夹层，摸出那张折的方方正正的黑色复写纸，转身递到邝启明面前。
“鸭寮街永昌电子行老式打字机上拆下来的复写纸，上头有陈向东那张五千港币汇款单的原始敲击留痕，连前头打错重敲的字母都在。”
她又扯开自己大衣下摆的线脚，抽出梁伯按了红手印的两页证词，一并叠在复写纸下面。
“这是永昌行老文书梁伯的亲笔供词，汇款单由猛狮集团授意伪造，经手人、时间、打字机型号，全写的明明白白。”
邝启明伸出两根手指接过复写纸，转过身举高，对着头顶日头细瞧。
日光穿过纸背，字锤敲出的透光小字一行行冒出来，右歪脑袋的字母e排在中间，跟总院收到的汇款通知单分毫不差。
桥头的风吹的纸边哗哗直抖，邝启明举着胳膊，仰着脖子足足看了一分钟。
旁边的干事凑过去，念出上面的汇丰银行编号，拿铅笔在本子上打了个勾。
邝启明放下复写纸，两边唇角往下一撇，从口袋掏出牛皮纸证物袋，把复写纸和证词装进去，绕好封口线，一路没开口。
当晚，北上的绿皮特快列车驶出广州站，车轮撞着铁轨，咔哒咔哒，一路没停。
硬卧车厢腾成专用包厢，过道两头各坐着一名身穿便装的精干男人，都是莫处长提前派到广州接应的外勤，守着整节车厢的出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