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隔着大衣按着油布包，手没挪开。
“存折背面的字，你亲眼看过？”
“看过一回。那天梁伯去后头倒茶，存折扣在桌上，背面拿铅笔写了几行，字母掺着数，我只记住打头一个是K。”
“梁伯是谁？”
“老文书，佛山人，跟了卢永昌十几年，打字机归他擦，存折归他揣。”
陆征骁拿手掌捂着胳膊上的口子，抬头瞅了眼前头的站牌。
“下一站下。”
电车绕回窝打老道，面包车还停在街口，排气管一下一下冒白烟。
何守义趴在方向盘上，看见三个人走过来，后头还跟着个生脸女人，嘴张开就没合上。
“十点五十八，再晚两分钟我就走了。”
“油烧了多少？”
“半箱。”
沈初音拉开车门，把林雨薇让进最里头的座位。
“她今晚睡我屋，你屋里那两位，嘴都把严点。”
同一时辰，中环一栋写字楼十一层还亮着灯。
瘦伙计站在地毯边上，脸上前天在垃圾桶旁磕出的青紫还没消，今晚又添了一道擦伤，袖子撕破半截。
他是一路跟到果栏的，打架时缩在卡车后头，叫人群挤了一下，脑门撞上车厢板。
他把话翻来覆去讲了两遍。
华润采购团里有个高个子，一根扁担，撂倒四个，铁钩全挑上了棚顶。
威尔逊没吭声，伸手拉开抽屉。
那张背影照前一天晚上就送到了他桌上，他拿放大镜对着看了一宿，看到天亮也没看出名堂，只觉得眼熟。
这回他把照片抽出来，放大镜贴近肩膀。
右肩比左肩往前顶出一点，扛箱子的胳膊夹得紧，脖子挺直。
四厂大门口，赵铁军拿枪撵人那天，沈初音身后就站着这么一副肩膀，一句话没讲，挡住了半扇门。
威尔逊抓起电话拨到深水埗，铃响了七下才有人接。
“姓卢的，你铺子里来过一个大陆女人，右手缠着绷带。”
那头支支吾吾，讲大陆佬来了好几拨，记不清谁的手缠没缠东西。
“她叫沈初音，人就在香江。”
话筒摔回机座，桌上的咖啡杯跟着震翻，咖啡顺着桌沿往地毯上滴。
过了五分钟，他又把电话拨过去。
“今晚清场，底稿，存折，打字机，一样都别留。”
“打字机就免了吧，我用了十年，手感顺，换台新的敲起来别扭。”
“你的手感，比你的脑袋值钱？”
卢永昌在那头没了动静，半天才哼出一个好字。
夜里三点，旅馆的木楼梯一阵乱响。
陆征骁靠门坐着，听见脚步先站了起来。
来的是楼下茶餐厅的伙计，裤腿卷到膝盖，拍着门板用粤语嚷，何守义披着棉袄跟在后头，衣扣全扣错了一格。
“鸭寮街着火了，伙计讲，烧的是永昌那一排。”
林雨薇从床上坐起来，脸色煞白没有血色。
沈初音抓起大衣往身上套，右手伸了两回才伸进袖子。
“何经理，开车。”
面包车拐进深水埗，街面上全是人，有穿背心的有抱孩子的，一个老太太提着鸟笼站在路中间骂。
两辆消防车堵在街口，前头横着一溜卸了轮子的木头摊车，消防员下车拿撬棍挪，挪开一辆，后头还有三辆。
永昌行二楼的窗户往外喷黑烟，玻璃早没了，火苗顺着窗框往上窜，楼下铺面的卷帘门烧得通红。
陆征骁跳下车，推开人群往前挤，叫两个差人拿警棍拦了回来。
“别过去，大陆仔。”
他退回车边，一只手扶着车门，眼睛盯着二楼。
消防车总算开进来，水龙一冲，黑烟翻得更凶。
铺面侧门里爬出个人，两只手扒着地后背的衣裳烧没了，皮肉红一块黑一块头发燎去半边。
林雨薇在车里看清了，手扒着车窗玻璃。
“梁伯。”
两个救护员把老人抬上担架，老人趴着嘴里一直念叨，念的是佛山话，何守义竖着耳朵听了半句，摇摇头。
“听不明白，像是讲柜子。”
救护车拉着笛开走了。
林雨薇贴着车窗坐了好一会儿，手放在膝盖上，指头一根根掰着。
“存折一向是梁伯揣着，卢永昌只管签字，钱存哪个户头背面写的谁就梁伯心里有数，人一倒谁也讲不清钱往哪走。”
“保险柜呢？”
“二楼靠墙，铁皮的，那年从洋行收来的旧货。”
她扭过头，嘴唇哆嗦了两下。
“柜子要是烧穿了，我手里那半本，前后对不上号，就是一沓废纸。”
何守义没接话，下车走到马路牙子边上，抱着脑袋蹲了下去，棉袄后摆拖在脏水里。
“白跑了，这回白跑了，七个人来，回去拿啥交差。”
采购团的两个技术员也跟来了，缩在车尾抽烟，一根火柴划了三回才着。
“掰指头算算，十五天，今儿第八天了。”
“罗湖桥那头，邝组长怕是早备好铐子了。”
“小点嗓门，沈总工就在前头。”
沈初音听见了，没回头，往前走到警戒线跟前，一根麻绳拴在两根电线杆上，绳上挂着块红布条。
陆征骁跟过来，脱下中山装披到她肩上，那道铁钩划开的口子正搭在她胳膊肘。
火灭到天快亮。
两个消防员戴着头盔从二楼往下抬东西，他们拿绳子吊着往下放，放到一半绳子打滑，那东西磕在门框上，咣的一声。
是只保险柜，半人高，四个角包着铜皮，柜门烤得发黑，漆面起了一层泡。
柜子落地，一个差人上前拿手电照，照完在本子上划了两笔，招手叫人抬走。
沈初音弯腰钻过麻绳，差人伸手拦，陆征骁往她身前一站，差人瞅瞅他的个头，手又放下了。
她蹲到保险柜跟前，手电光从差人肩头漏下来，扫过柜门。
柜门上的漆全烧糊了，一碰往下掉渣，只有锁孔周围一圈露着铁皮本色，干干净净，一点黑灰都没挂上。
圈子边上刻着两道细细的划痕，一直拉到锁孔里头。
陆征骁蹲下来，拿指头抹了一下。
“火烧的？”
“火烧的能烧出个圆圈，还专挑锁眼边上烧？”
沈初音直起腰，回头看了眼二楼那排烧空的窗框。
“起火前，有人先撬过这只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