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向东蹲下去捡单子，捡一张，抬头瞅一眼沈初音。
沈初音把半个馒头咬掉一口，嚼完咽下去。
“十倍就十倍。民用所跑八个钟头，看的是片子好不好使。人家跑七十二个钟头，看的是片子配不配上战场。”
赵铁军挠着后脑勺。
“半道上趴了窝，咱连找补的机会都捞不着。”
“趴了窝，说明火候差着，回来接着熬。”
顾老把老花镜架回鼻梁上。
“接。军工口的门是咱敲开的，规矩人家定，咱照单全收。”
陆征骁抓起听筒，摇通了测试中心。
“四厂接了。人和片子，三天后到。”
三天后，吉普开进一条山沟。
大门口两道岗。哨兵把证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往里头摇了个电话核对，才抬杆放行。
刘铁柱的工具箱让人拦下了，扳手锉刀一件一件摆到桌上登记。
“我这把锉刀跟了我十八年，还能叫它跑了？”
哨兵眼皮都没抬。
“出门对数。少一件，您人也留下。”
刘铁柱咧嘴乐了，冲陆征骁竖大拇指。
“团长，你们这儿的兵，比咱厂保卫科还横。”
测试中心主任姓李，五十出头，迎在楼门口，一句客套话也没讲，把一个硬皮夹子塞进沈初音手里。
“沈总工，测试方案。签了字，片子归我管。”
沈初音翻开。方案排了十四项，高温低温挨着，高湿和振动跟在后头，电磁干扰排第五。
末尾一项是连续满负荷运行，底下拿红笔画了两道杠。
陈向东凑过来，看到末尾那行，喉结滚了一下。
“满负荷连跑十二个钟头？”
“最高转速，最大吃刀量。前头那些项挑的是毛病，这一项挑的是命。”
李主任背着手，冲沈初音抬了抬下巴。
“丑话讲在前头。军工系统的测试，向来真刀真枪，从来不走过场。片子扛不住，就证明技术还嫩。自主研发也好，土法上马也罢，我一分水也不放。”
“我要的就是真刀真枪。军工标准都过不去，这片芯片就配不上国产替代四个字。”
沈初音拿左手捏起笔，在签字栏写下名字。
李主任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眼，又看了看她缠绷带的右手，没吭声，转身领路。
测试间隔着一道玻璃。五轴机床立在当中，比四厂那台高出一截。
陈向东抱着测试座进去，李主任手下两个技术员一左一右站着，看他接线。
接一根，对一根编号，对完在单子上打个勾。
苏玉瑶隔着玻璃，手心贴着记录本。
“沈老师，他们连焊点都要拿放大镜照。”
“照就对了。人家照的越细，往后报告越硬。”
装好了。陈向东出来，额头上一层汗。
沈初音把几个人叫到玻璃窗前。
“七十二小时极限测试，测的哪是芯片，测的是咱敢不敢把命赌上。熬过去，这片子往后就能挺直腰杆往机床上装。”
刘铁柱把棉帽子往脑袋上一扣。
“赌就赌。我这条命，早押在四厂了。”
李主任在里头抬手。
“上电，开机，计时。”
机床转起来了。
头一天啥事也没出。苏玉瑶一个钟头记一回数，本子翻过去十几页。
刘铁柱在长条凳上眯了俩钟头，呼噜打的门口哨兵探进脑袋看了一眼。
陆征骁每顿从食堂端两个饭盒过来，一个给沈初音，一个塞给陈向东。
沈初音扒两口饭，眼睛还黏在玻璃上。
“去里屋躺会儿。有动静，我喊你。”
“片子醒着，我也醒着。”
陆征骁把军大衣脱下来，搭在她肩上，人就杵在她边上，跟她一块盯。
第三十个钟头，高温段。
测试箱的温度一格一格往上爬。芯片的读数跟着往上走，七十，七十五，八十。
陈向东两只手在裤子上来回蹭，蹭完又冒汗。
“八十三。八十四。”
李主任站在读数表跟前，手指头搭着台沿。
“八十五度是上限。再往上蹿两度，当场判不合格。”
“八十五。”
指针停在八十五上，抖了两下，没再往上走。
一个钟头过去，指针还在八十五。
李主任拿笔在单子上画了个勾。
陈向东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拿袖子抹脸。
沈初音扶着窗台。
“参数一项一项达标，就是向世界证明，中国人做的出来，也用的起来。”
苏玉瑶埋头往本子上记，把这句也记了进去。
第四十八个钟头，电磁干扰段。
干扰源一开，机床主轴猛的抖了一下。
刀尖在工件上蹭出一道细响。刘铁柱从凳子上弹起来，扑到玻璃跟前。
“听着发飘，刀杆在晃！”
李主任的手按到了急停按钮上。
屋里谁也没喘气。
沈初音盯着示波器上那道波形，嗓子哑的厉害。
“李主任，给我十秒。”
陈向东凑到屏幕跟前，铅笔头一格一格点过去。
“时钟正常，指令没丢，没乱跳。”
主轴又抖了一下，比头一下轻。
第三下，抖动收住了。
机床照旧往下切，刀尖走的规规矩矩。
李主任的手从急停按钮上挪开，扭头看了沈初音一眼。
“你那十秒，我记下了。”
第六十个钟头，李主任推门出来，摘下手套。
“前头十三项，全过。收尾这一项，满负荷，连跑十二个钟头。”
他看着沈初音。
“前头过的再多，这一项趴了，全算白搭。你这只手，扛的住就在这儿盯，扛不住去里屋躺着，我一样照实记。”
“开。”
主轴转速拉到顶，刀吃到最深。铁屑一卷一卷往下掉，机床嗡嗡响成一片，玻璃跟着发颤。
一个钟头，两个钟头。
苏玉瑶记数的手开始发抖，字越写越歪。刘铁柱不睡了，蹲在玻璃底下，两只眼睛跟着刀尖转。
沈初音站在玻璃窗外，快七十个钟头没合眼。
眼睛里全是血丝，两只手扣着窗框，指甲抠进了漆皮里。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撑住。一定要撑住。
陆征骁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肘。
“媳妇，坐会儿。”
“如果这一关过不了，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陆征骁没再劝，把她往自己身上带了带，让她靠着。
到第十个钟头。
监控屏幕上那道波形，忽然往上窜出一个尖。
陈向东的脸一下白了，扭过头。
“沈老师，芯片温度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