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骁拉开车间门就往外冲，沈初音跟着起身，膝盖一软，被陈向东扶住胳膊。
“沈总工，您别动了。”
“松手。”
她甩开陈向东的手，扶着门框往外走。脚底下踩着碎玻璃，咔嚓咔嚓响。
厂区东北角那栋二层小楼，房顶破了个洞，黑烟往外冒，底下透着红光。
赵铁军提着裤腿跑在前头，红秋裤在夜里晃得老远。刘铁柱跟在后头，小肚子一颠一颠。
沈初音走到一半，陆征骁折回来，伸手要抱她。
“别碰我手。”
“那我背你。”
“不用。”
她拽着他袖子，一步一步往前挪。陆征骁干脆横着胳膊拦在她腰后，半托着她走。
到了楼下，莫处长已经冲进去了。
门口站着两个保卫科的，拎着灭火器，脸熏得黑一块白一块。
“人呢？”
“莫处长进去了，说让我们守着门。”
沈初音推开陆征骁的胳膊，抬脚就往里走。
楼梯口全是烟，呛得她咳了两声。陆征骁扯下自己围巾，在她脸上绕了两圈，捂住口鼻。
二楼走廊的灯灭了，只剩墙角应急灯闪着红光。
预研实验室的门开着，里头烟更大。
莫处长蹲在门口，拿手电往里照。
“老莫，人呢？”
“地上趴着个，我还没进去。”
沈初音接过手电，顶着烟往里走。
地上趴着的是周文斌。
脸朝下，后脑勺糊着血，手里还攥着半截引线，线头烧焦了。
她蹲下去，伸手摸他脖子。
还有脉搏，一下一下跳。
“活着。”
莫处长进来，拿手电照了照房顶那个洞。
“炸药威力不大，房顶破了，墙体没事。”
陆征骁也进来了，绕着实验台转了一圈，拿脚尖踢了踢地上散落的碎纸。
“土炸药炸得了房顶，炸不穿人心。这场爆炸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
沈初音站起来，手电在实验台上扫了一圈。
样片盒打开着，里头是空的。
记录本摊在桌角，最后三页被撕走了，撕口毛糙，是硬扯下来的。
地上散落的碎纸全是草稿，上头画着半成品的版图，线路都是错的。
“老陈。”
陈向东站在门口，不敢进。
“沈总工。”
“样片还有几片？”
“两片测试芯片，装在密封箱里，锁在铁柜里。”
“版图底稿呢？”
“也在密封箱里，一式三份，一份送流片，两份封存。”
沈初音把手电递给陆征骁，走到墙边那个铁柜跟前。
柜门开着，锁头挂在把手上，没锁。
她拉开抽屉，一层一层翻。
空的。
“密封箱不见了。”
陈向东脸一下子白了，扶着门框，嘴张了张，没出声。
莫处长蹲在周文斌边上，拿手电照他手里那截引线。
“这人是点了炸药，自己没跑出去，还是根本就没打算跑？”
沈初音盯着周文斌后脑勺那摊血，看了好一会儿。
“他等的不是救援，是确认同伙已经安全离开。”
赵铁军在门口探头，半截红秋裤晃来晃去。
“沈总工，你这话啥意思？”
“周文斌是用来送死的，真正的毒蛇已经带着东西跑了。”
莫处长站起来，拿手电照了照门框。
“门锁没坏，是从里头开的。”
他转过身，冲门口喊。
“去调监控，看爆炸前半小时，谁进出过这栋楼。”
保卫科的人跑了。
沈初音绕着实验台走，脚底下踩着碎纸，哗啦哗啦响。
她停在窗边，拿手电照了照窗框。
窗户关着，插销插得死死的。
“从门出去的。”
陆征骁走过来，站在她边上。
“带着密封箱，明目张胆从门出去，没人拦？”
“拦了也没用。”
沈初音把手电往实验台上一放，光柱斜着照在天花板上。
“最不起眼的人，往往藏着最致命的秘密。”
保卫科的人跑回来，喘着粗气。
“莫处长，监控调出来了。”
一群人下楼，去了传达室。
传达室就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个黑白电视机。
电视机下头摆着台录像机，带子还在转。
保卫科的人按了倒带，画面倒着跑，跑了一分多钟，停了。
“就这儿。”
画面里，预研实验室的门开着，灯亮着。
周文斌站在门口，低着头，手里拿着个铁皮盒。
他往外看了看，又缩回去。
过了十几秒，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头上戴着棉帽子，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
走到门口，周文斌把铁皮盒递过去。
那人接过盒子，拍了拍周文斌肩膀，转身就走。
走得不快不慢，提着盒子，像提着饭盒。
莫处长盯着屏幕，手指头在桌上敲。
“这人是谁？”
保卫科的人凑过去看。
“看着像后勤的老万，管仓库那个。”
“老万？”
赵铁军一拍大腿。
“老万在厂里十几年了，从来不多话，干活踏实，咋可能是他？”
“踏实的人，藏得最深。”
沈初音盯着屏幕，画面定格在老万的背影上。
蓝色工作服，棉帽子，手里提着密封箱。
“他几点出的厂门？”
保卫科的人翻记录本。
“没出。”
“没出？”
“门岗记录，今晚八点以后，就出去三个人，都是运输队的，车牌号都登记了。”
莫处长脸色沉下来。
“人带着东西还在厂里？”
“要么在厂里，要么从别的地方出去了。”
陆征骁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厂区围墙。
“厂区围墙三米高，铁丝网，想翻不容易。”
“不容易不代表翻不过去。”
沈初音扶着桌沿，盯着那个定格画面。
“他等的不是天黑，是接应。”
莫处长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
“喂，总机，给我接厂区巡逻队。”
电话接通，他冲着话筒喊。
“全厂封锁，所有出口，一个苍蝇都别放出去。重点查围墙，有人翻墙就地抓获。”
撂了电话，他扭头看沈初音。
“沈总工，你觉得他现在人在哪儿？”
“要么已经跑了，要么还躲在厂里等时机。”
“躲在厂里，躲哪儿？”
“仓库、车间、锅炉房，能藏人的地方多了去了。”
陆征骁从门口折回来。
“老莫，调老万的档案，查他老家在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
“查。”
莫处长又拿起电话。
陈向东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脑袋。
“沈总工，那两片芯片要是丢了，咱这项目就全完了。”
“完不了。”
沈初音把手电拿起来，光柱在地上晃。
“片子能补，人跑了可就真完了。”
她走到门口，冲外头喊。
“小霍。”
霍星野从黑暗里跑出来，脸上糊着灰。
“初音姐。”
“厂门你守着没？”
“守着呢，苍蝇都飞不出去。”
“去把厂区地图拿来，标出所有能藏人的地方。”
“得嘞。”
霍星野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
“初音姐，我刚才看见食堂后头那个废煤棚，门开着。”
“废煤棚？”
“对，原来堆煤的，后来锅炉改了，那地方就废了，门常年锁着。今儿我路过，发现锁开着，门虚掩着。”
沈初音盯着霍星野，手电光柱照在他脸上。
“你进去看了吗？”
“没敢，我怕打草惊蛇。”
“现在去。”
陆征骁已经拔出枪，推上膛。
“老莫，带人。”
莫处长冲外头喊了一嗓子，七八个保卫科的人围过来。
一群人往食堂那头走，脚步声在夜里格外响。
废煤棚在食堂后头，靠着围墙，一栋破砖房，房顶塌了半边。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着黑。
陆征骁打了个手势，保卫科的人分两边站，端着枪。
他走到门口，伸手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头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地上全是煤灰，脚印一串一串，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莫处长拿手电照了一圈。
“没人。”
陆征骁走进去，蹲下，拿手指头在地上抹了一把。
“煤灰是新扬起来的，有人刚走。”
他站起来，往墙角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麻袋边上扔着半截烟头，烟头还冒着烟。
他弯腰捡起烟头，拿鼻子闻了闻。
“大前门，刚抽的。”
沈初音走进来，手电光柱在地上扫。
煤灰上有新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又从墙角拐向另一头。
她顺着脚印走，走到墙边，停了。
墙上有个窟窿，半人高，砖头松动，像是被人扒开的。
“从这儿出去了。”
陆征骁走过来，拿手电照了照窟窿外头。
外头是条小路，路边停着辆板车，车上铺着草席。
“人跑了。”
莫处长冲外头喊。
“追，往厂外追。”
保卫科的人跑出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沈初音蹲在窟窿边上，拿手电照了照砖缝。
砖缝里卡着半张纸，纸边烧焦了，上头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
她伸手把纸抠出来，摊在手心里。
数字下头还有三个字。
老地方。
她脸色骤变，手里的纸抖了一下。
“他们有接头点，而且就在厂区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