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放下红铅笔，抬头看向梁处长。
“梁处长，测量设备能不能先借？”
梁处长端着茶缸，愣了下。
“借？”
“省物理所那边有一套进口测振仪，去年做声学实验用的。我去年帮他们校过一次热电偶，老丁欠我个人情。”
赵铁军眼睛一亮。
“借来能用多久？”
“三个月够。咱们拿这套设备把张师傅的经验全转化成数据，经费就能全投在专用附件上。”
陈向东推了推眼镜。
“沈工，物理所那边肯借？”
沈初音站起身。
“现在去问。”
她转身出了会议室，赵铁军跟着就要走。
“我也去，借东西这事儿得我出面。”
梁处长拦住他。
“赵厂长，你先别急。沈工去谈，比你厂长出面效果好。”
赵铁军挠了挠头，又坐回去。
沈初音骑上自行车，直奔省物理所。
所里大门口，门卫老周正端着搪瓷缸子晒太阳。
“沈工，又来找丁所长？”
“嗯，他在不在？”
“在呢，刚开完会。”
沈初音推着车进了院子，直奔三楼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她敲了两下门框。
“老丁，有空没？”
老丁抬起头，镜片后头的眼睛眯了下。
“沈工这是又有难题要找我？”
沈初音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
“你们去年那套德国测振仪，现在还在用？”
老丁放下笔。
“声学课题结题了，设备闲着。怎么，你要借？”
“借三个月，做丝杠标准化试验。”
老丁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我这设备借出去，万一磕了碰了，你们赔得起？”
“按操作规程来，磕不了。”
“上次你帮我校热电偶，我还没还这个人情。这回又借设备，沈工，这又算你欠我一次。”
沈初音点头。
“算我欠你。”
老丁笑了。
“行，冲你这句话，设备借你。但有个条件，你们试验出的数据，得给我留一份。”
“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我让小李把设备送四厂去。”
沈初音站起身。
“谢了。”
老丁摆摆手。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
沈初音出了物理所，骑车回四厂。
会议室里，赵铁军正跟梁处长喝茶。
见她进门，赵铁军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
“借到了。明天上午送来。”
赵铁军一拍大腿。
“好！”
他转头看向梁处长。
“梁处长，这回经费就能全投在专用附件上了。”
梁处长点头。
“沈工这办法好。”
陈向东翻开记录本。
“沈工，老丁那边开什么条件？”
“他要一份试验数据。”
“就这个？”
“还有，他说这次算我欠他人情。”
赵铁军搓了搓手。
“人情债啊。”
他掰着手指头算。
“去年沈工帮物理所校热电偶，老丁欠咱们一次。后来物理所用咱们的车床加工过两根轴，咱们又帮了一次。再后来……”
他越算越糊涂。
“不对，中间还有咱们借过他们一台示波器。那次算谁欠谁？”
陈向东也糊涂了。
“那次好像是物理所先找咱们借冲床，咱们说冲床正用着，他们就说那行，你们借我示波器算扯平。”
赵铁军抓了抓脑袋。
“那到底现在谁欠谁？”
沈初音淡淡地说。
“都欠着。”
赵铁军愣了下，忽然笑了。
“对，都欠着。欠来欠去，谁也算不清，反正有事儿能搭把手就行。”
他一拍桌子。
“这样，我请老丁吃两顿红烧肉，这事儿就算过了。”
梁处长笑着摇头。
“赵厂长，你这账算得比谁都明白。”
赵铁军嘿嘿一笑。
“梁处长，咱这不叫算账，叫处关系。”
第二天上午，物理所的小李开着卡车把测振仪送到四厂。
刘铁柱带着人把设备搬进试验室，沈初音亲自检查接线。
张师傅站在一旁看。
“沈工，这洋玩意儿能测出我手底下那点感觉？”
沈初音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能不能测，试试就知道。”
她让张师傅照常操作，自己守在测振仪旁边盯数据。
磨床启动，张师傅手掌贴在轴颈上慢慢滑过。
“这根中段有点紧。”
测振仪的指针跳了两格。
陈向东记下数值。
张师傅又摸了一遍。
“这头还行，挺顺。”
指针回到正常区。
连着测了五根样件，张师傅的手感判断和仪器读数一一对应。
赵铁军看得直乐。
“老张，你这手比仪器还准。”
张师傅挠了挠头。
“这么多年摸下来的。”
沈初音把数据整理成表。
“张师傅，你现在能说清楚，什么叫‘有点紧’？”
张师傅想了想。
“就是手掌贴上去，能感觉到轻微的震。”
“震动频率多高？”
“这……说不上来。”
沈初音指着测振仪的读数。
“仪器测出来，你说的‘有点紧’，对应的震动频率是每秒八十到一百二十赫兹，振幅在零点零三到零点零五毫米之间。”
张师傅瞪大眼睛。
“还能这么说？”
“以后就这么说。”
陈向东提笔记录。
“操作手册第一条：当手掌感知震动，测振仪读数在八十至一百二十赫兹且振幅超过零点零三毫米时，判定为轴颈过紧，需调整预紧力矩。”
张师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沈工，我这些土经验，真能写成谁都能学的规矩？”
“能。三个月后你就能看到。”
赵铁军拍了拍张师傅肩膀。
“老张，你这手艺以后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是全厂的。”
张师傅抹了把脸，低声说。
“那挺好。”
接下来两周，试验室里天天有人守着测振仪。
张师傅的每一个判断，都被陈向东和小马记进档案。
从“手感发紧”到“声音发闷”，从“转起来不得劲”到“这根料子不对”，所有的土话全被翻译成频率、振幅、温升和硬度数值。
操作手册一页页加厚。
与此同时，专用附件的图纸也在同步推进。
沈初音把需求列成清单，刘铁柱带着钳工组开始加工第一批样件。
梁处长隔三差五来一趟，每次都要翻翻档案册。
这天下午，他又来了。
赵铁军泡了茶递过去。
“梁处长，您这是盯上咱们四厂了？”
梁处长接过茶缸。
“盯着点好。部里下个月要开计划委初审会，你们得做好准备。”
赵铁军脸色一紧。
“初审？”
“对。去年第三百八十一章里，沈工提的那些原则性建议，现在得变成具体设备、责任单位和验收节点。”
沈初音正在整理数据，听到这话抬起头。
“梁处长，初审具体查什么？”
梁处长放下茶缸。
“查你们这三个月干了什么，数据是不是真的，方案能不能推广。”
陈向东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要是通不过呢？”
“通不过，后续经费就没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赵铁军深吸一口气。
“梁处长，您给句实话，咱们现在这进度，能过？”
梁处长沉吟片刻。
“进度没问题。但有一条，你们现在手里的这些数据和方案，都还是四厂自己的试验结果。计划委的人会问，这套东西能不能在别的厂复制。”
沈初音合上档案册。
“第三百八十一章里提的建议，本来就是要在全国推广的。”
“对，所以初审组不光要看你们自己做得怎么样，还要看你们准备怎么教别人做。”
赵铁军皱起眉头。
“这可不是三五天能准备出来的。”
梁处长站起身。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提醒你们，别光顾着埋头干活，得把这三个月的经验整理成能让别人看懂、学会的材料。”
他提起公文包。
“下个月十五号，计划委初审。留给你们的时间，只有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