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后方的空地上,两拨人拔枪对峙。
左边是赵铁军带头的三十几个教导总队老兵,手里端着中正式。
右边是张劲松和刚收编的新兵,握着缴获的三八大盖。
中间的泥地上,滚落着一个摔瘪的日军牛肉罐头。
“老子在南京城外跟鬼子拼刺刀的时候,你们这帮伪军还在给日本人舔鞋!”
赵铁军脸色铁青,枪口压低,“营长把三百万发子弹送给中央军,我没二话。可现在咱们钻在这破山沟里啃干粮,凭什么好肉罐头要分给这帮软骨头?”
张劲松冷着脸拉动枪栓:“现在都是绝命营的兵,你摆什么老资格?”
人群后方有人起哄:“就是!咱们手里现在有枪有炮,干脆在这太湖边上找个山头立棍!吃香喝辣,谁也管不着!”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大憨提着轻机枪站在一旁,急得直挠光头,不知该帮哪边。
林烽拨开人群,走到空地中央。
他没有拔枪,也没有大声训斥,只是弯腰捡起那个沾满泥土的牛肉罐头,用袖子擦了擦,扔给赵铁军。
赵铁军下意识接住。
“想占山为王?”
林烽目光扫过起哄的几个溃兵,“当土匪,抢谁?抢太湖边上的老百姓,还是抢日本人的炮楼?”
起哄的人低头避开林烽的视线。
“赵铁军,你是教导总队的营长。你告诉我,中国军人扛枪,是为了什么?”
林烽盯着他。
赵铁军咬牙:“保家卫国!”
“保家卫国,不是保你一个人的胃。”
林烽指着周围的新兵,“他们以前是伪军,是难民。但现在,他们敢拿枪指着鬼子。绝命营没有老兵新兵,只有打鬼子的兵。谁想当土匪,现在放下枪,滚出这片山。谁想杀鬼子,把枪收起来。”
四周死寂。
赵铁军胸膛起伏,最终把中正式背回肩上。
“砰!砰!”
两声清脆的三八大盖枪响从破庙外围的山道传来,打破了僵局。
大憨猛地端起机枪:“营长,是前哨方向!”
“一连警戒,二连跟我上。”
林烽拔出勃朗宁手枪,大步冲向山道。
山道拐角处的灌木丛被压倒一大片。
三具穿着黑布对襟衫的尸体横在泥水里,每人手里都攥着南部十四式手枪。
大憨正把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穿着破旧长衫的青年从泥坑里拽出来。
青年浑身湿透,左臂中了一枪,鲜血染红了半边袖子。
“营长,这小子被三个汉奸特务追杀。我顺手把特务突突了。”
大憨汇报。
青年推了推鼻梁上裂开的眼镜,目光扫过林烽身后的队伍。
当他看到清一色的德械和日式轻重机枪时,瞳孔骤缩。
“我、我叫左明。”
青年开口,声音带着轻微的结巴,“北、北大肄业。谢、谢谢各位长官救命。”
林烽打量着左明。
文弱,口吃,但面对几十支黑洞洞的枪口,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特务为什么追你?”
林烽问。
左明捂着伤口:“我、我是教书匠。在无锡办、办过抗日夜校。鬼子悬赏拿我。”
林烽转头看向算盘:“带他去包扎。给他弄口热饭。”
入夜,破庙内生起几堆篝火。
林烽坐在火堆旁,翻看着缴获的日军地图。
左明换了一身干爽的国军军服,左臂缠着绷带,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过来。
“林、林营长。”
左明坐下,“你们的队伍,很、很强。但我看出来,你们有、有麻烦。”
林烽抬眼:“什么麻烦?”
“思想。”
左明放下瓷碗,指了指远处各自扎堆的老兵和新兵,“你们有最好的武器,但、但没有统一的魂。这样下去,遇、遇到硬仗,会散。”
林烽放下地图。
这正是他头疼的问题。
特种作战他懂,但把几百个成分复杂的溃兵捏成铁板一块的政工活,他并不擅长。
“你会治?”
林烽问。
左明点头:“我、我能试试。”
林烽站起身,走到破庙中央。
“全体集合!”
六百多人迅速列队。
林烽将左明拉到身边:“宣布个命令。从今天起,左明担任绝命独立营教导员。他的话,在思想工作上,等同于我的命令。”
队伍里一阵骚动。
赵铁军皱眉看着这个结巴的文弱书生,满脸不服。
左明没有退缩。
他走到队伍正前方,目光扫过每一张被战火熏黑的脸。
“大、大家觉得,我们为什么要在、在这挨饿受冻?”
左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破庙里回荡。
没人回答。
“赵、赵连长。”
左明点名赵铁军,“你当兵,是、是为了升官发财吗?”
赵铁军冷哼:“老子是为了把日本人赶出中国!”
左明点头,走向队伍后排的一个新兵:“你、你呢?你以前是保安团的,为什么跟着林营长打鬼子?”
新兵眼圈红了:“鬼子进村,把我爹娘用刺刀挑了。我要报仇。”
左明转身,面对所有人。
“你们看。”
左明扯开嗓子,结巴的毛病在情绪激动下奇迹般消失了,“我们这里,有国军的精锐,有被迫当过伪军的苦命人,有失去土地的老百姓。我们穿的衣服不一样,口音不一样。但我们有一个共同点。”
他指着地上的泥土。
“我们的家没了。我们的亲人死了。日本人踩在我们的土地上,杀人放火。我们扛枪,不是为了给哪个军阀卖命,也不是为了当土匪抢老百姓的口粮。我们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我们的爹娘、老婆孩子,能挺直腰板活下去!”
左明的声音在破庙内回荡。
“占山为王?当土匪?你们手里的枪,是用来打同胞的吗?林营长把三百万发子弹送出去,是因为前线的兄弟正在拿命挡鬼子的坦克!我们多送一发子弹,就能多杀一个鬼子,就能多救一个中国人!”
破庙里死寂无声。
只有篝火燃烧的劈啪声。
那个提议占山为王的溃兵低下头,用力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赵铁军眼眶通红。
他大步走出队列,对着左明敬了一个军礼:“教导员,我赵铁军是个粗人。之前是我混蛋。以后谁再提当土匪,我第一个毙了他!”
张劲松也带着新兵们挺直腰板。
林烽靠在柱子上,看着这一幕。
左明用最简单的话,把这群人的仇恨和信仰拧成了一股绳。
绝命营的军魂,立住了。
接下来的三天,左明在休整期间连续召开诉苦大会。
老兵和新兵围在火堆旁,讲述自己村子被屠、亲人被杀的经历。
眼泪冲刷了隔阂,队伍的凝聚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第四天清晨,大雾弥漫。
林烽下令拔营。
六百人的队伍,带着六十辆大车,继续向西挺进。
队伍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行军队列整齐,没有一个人抱怨泥泞的山路。
下午两点,队伍走出太湖西侧的山区。
林烽走在最前面,停下脚步。
前方的地形发生了剧变。
连绵的群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平原。
但这并不是好走的路。
平原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河汊、水泡子和半人高的芦苇荡。
灰白色的雾气笼罩在水面上,能见度不足三十米。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水草的腥臭味。
算盘拿着地图跑过来,脸色发白。
“营长,没路了。”
算盘指着前方,“这是江淮水网沼泽区。地图上标注,这片区域方圆百里,全是烂泥潭和暗河。大车根本过不去。”
大憨踩了一脚前方的泥地,半个小腿瞬间陷了进去。
他用力拔出腿,带起一大块黑泥。
“这鬼地方,连个落脚点都没有。”
大憨骂道。
林烽举起望远镜,看着雾气深处。
一阵冷风吹过,芦苇荡里传来诡异的沙沙声。
“营长。”
赵铁军快步走近,压低声音,“刚刚派出去的前哨,发现水泡子边缘有新鲜的履带印。看宽度,是鬼子的九四式轻型装甲车。”
林烽放下望远镜。
日军的装甲部队,居然比他们先一步进入了这片沼泽死地。
“所有人检查武器防水。”
林烽拉动冲锋枪枪栓,“准备下泥潭。”
迷雾深处,隐隐传来马达的轰鸣声。
一场遭遇战,即将在这片无处借力的烂泥潭中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