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米外,日军沙袋掩体后传出整齐的拉栓声。
林烽在烂泥里猛地一捞。
刚才摸索铁轨时,他碰到了一支冰冷的长条硬物。
一把枪托被炸碎半截的中正式步枪。
手指探入扳机护圈,枪膛里还有子弹。
林烽单膝跪地,枪管直接架在废弃铁轨上。
不需要瞄准,光柱的源头就是靶心。
“砰!”
枪声撕裂夜空。
探照灯的玻璃镜片轰然炸碎,刺眼的光柱瞬间熄灭,对岸重新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敌袭!盲射!”
日军军曹的嘶吼声响起。
“哒哒哒!”
九二式重机枪喷吐火舌,子弹贴着林烽的头皮飞过,打在铁轨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林烽扔掉空枪,双手死死攥住那根绑在铁轨上的粗麻绳,用力连拽三下。
一短两长。
这是通道建立的信号。
南岸。
王长顺看到绷紧的绳索,眼珠子通红,猛地扯着嗓子大吼:“连长游过去了!通道通了!一排,下水!”
残兵们像下饺子一样跳进冰冷刺骨的苏州河。
水温接近冰点,刚跳下去,几个伤员就冻得浑身抽搐,呛了几口水便直挺挺地往下沉。
“抓紧绳子!死也别松手!”
算盘死死抱着那个装满子弹的帆布袋,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哆嗦着往前挪。
老炮把两门掷弹筒用破布绑在背上,带着二狗在水里艰难跋涉。
后方街道,日军主力已经完全压了上来。
“汪汪汪!”
军犬的叫声近在咫尺。
大批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从废墟里涌出,端着刺刀朝河岸扑来。
“大憨!火力压制!掩护弟兄们过河!”
王长顺趴在断桥的沙袋后,手里的汉阳造连连开火。
大憨光着膀子,浑身肌肉虬结。
他把那挺歪把子机枪架在半截桥墩上。
旁边,新兵小泥鳅趴在泥水里,双手端着供弹漏斗,手抖得像筛糠。
“打!”
大憨咆哮。
“哒哒哒哒哒!”
机枪疯狂扫射,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瞬间被打成筛子,翻滚进废墟。
但这根本挡不住日军的攻势。
“掷弹筒!敲掉支那人的机枪!”
日军中队长挥舞指挥刀。
“咚!咚!”
两发专用榴弹在断桥边炸开。
泥土混合着弹片四处飞溅。
“呃啊!”
王长顺闷哼一声,左胳膊被弹片削去一大块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排长!”
小泥鳅吓得大叫。
“别管我!开火!”
王长顺咬着牙,单手拉栓。
苏州河里,大部队已经度过了一半。
南岸的防线摇摇欲坠。
“砰!”
一发三八大盖的子弹精准地穿透了大憨的右肩。
大憨身体一歪,机枪哑火。
“憨哥!”
小泥鳅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按住大憨喷血的肩膀。
“俺没事!”
大憨双眼血红,用左手强行扶正机枪,“给俺装弹!”
“咻——”
尖锐的破空声突然在夜空中响起。
两发照明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升空,在苏州河上方轰然炸亮。
惨白的镁光将整个河面照得纤毫毕现。
水面上,几十个正抓着绳索艰难渡河的国军士兵,彻底暴露在日军的视野中。
北岸的日军阵地沸腾了。
“支那人在渡河!开火!”
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和几十支步枪同时开火。
水面瞬间沸腾。
“噗!噗!噗!”
子弹钻入肉体的沉闷声接连响起。
“啊——!”
惨叫声在河面上回荡。
前面的几个士兵被打穿了胸膛,鲜血染红了河水。
他们双手死死抓着绳子,身体却失去了力量,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顶住!继续游!”
林烽在北岸的浅水区怒吼。
他夺过一支刚上岸士兵的步枪,趴在泥水里,对着北岸的日军机枪阵地连连开火。
“砰!砰!”
两名日军机枪手被爆头,但马上又有副射手补上。
南岸。
日军已经冲到了距离断桥不足三十米的地方。
刺刀的寒光在照明弹下闪烁。
“大憨!撤!快撤!”
王长顺捂着胳膊,对着大憨大吼,“防线破了!”
大憨打空了漏斗里最后一发子弹,一把抄起机枪:“泥鳅!走!”
两人转身朝着系着绳索的桥墩跑去。
“砰!”
一发流弹击中了小泥鳅的大腿。
小泥鳅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烂泥里。
“泥鳅!”
大憨转身去拽他。
“别管我!”
小泥鳅疼得满脸冷汗,死死抱住大憨的腿,“憨哥,鬼子围上来了!你快走!”
几十个日军端着刺刀,呈扇形包抄过来。
最近的离他们只有十米。
大憨双眼通红,一把将小泥鳅扛在肩上:“要死一起死!”
“八嘎!活捉他们!”
日军军曹嘶吼。
小泥鳅趴在大憨肩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土黄色身影,又看了看绷紧的渡河绳索。
绳索那头,绝命连的弟兄们正在河心挣扎。
如果鬼子冲到桥墩,机枪一架,顺着绳子扫射,河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小泥鳅突然不抖了。
他那张沾满泥水的稚嫩脸庞上,闪过一丝属于老兵的狠厉。
“憨哥,你这人,就是太轴了。”
小泥鳅猛地一口咬在大憨的耳朵上。
大憨吃痛,肩膀一松。
小泥鳅顺势从他肩上挣脱,直接滚到了绑着绳索的那个桥墩下。
“泥鳅!你干啥!”
大憨目眦欲裂。
小泥鳅没有看大憨。
他一把扯下挂在胸前的那串香瓜手雷——这是他刚才从尸体上搜刮来的,全被他用铁丝死死串在了一起。
日军军曹端着刺刀冲到了五米外,看到那串手雷,瞳孔骤缩:“退!快退!”
小泥鳅右手死死攥住那根串联所有手雷保险销的铁丝。
猛地一扯。
“叮!”
清脆的保险销弹飞声,在嘈杂的战场上清晰可闻。
但他没有立刻扔出去。
小泥鳅咬着牙,在手里硬生生捏了三秒。
这是极限延时!
“憨哥,跳江!”
小泥鳅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破音的嘶吼,将那串冒着白烟的手雷极其精准地砸向追得最近的鬼子人堆。
大憨被王长顺死死抱住,连拖带拽地扑向冰冷的河水。
“轰——!!!”
六颗高爆手雷同时引爆。
巨大的火球在南岸腾空而起。
狂暴的冲击波将周围十几名日军瞬间撕成碎片,残肢断臂伴随着泥土冲上天空。
绑着麻绳的半截桥墩,在剧烈的爆炸中轰然断裂。
绷紧的绳索瞬间失去拉力。
狂暴的气浪如同重锤,将大憨和小泥鳅瘦小的身体同时掀飞,重重地砸入漆黑湍急的苏州河中。
“绳子断了!”
河心中的残兵们惊呼。
失去绳索的借力,湍急的河水瞬间卷走了七八个体能耗尽的伤员。
“抓紧旁边的人!游过来!”
林烽在北岸的烂泥里嘶吼,双眼红得滴血。
王长顺仅剩的一只手死死划水。
三分钟后。
最后一名士兵被林烽拽上了北岸的河滩。
照明弹缓缓熄灭。
南岸的日军被爆炸阻挡,一时间无法组织火力。
北岸。
七十多个浑身湿透的残兵瘫倒在烂泥里。
每个人都在剧烈地喘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绝望。
大憨刚爬上岸,连气都没喘匀,就在烂泥里发疯一样地刨。
他嚎啕大哭着顺着河滩往下游找:“泥鳅!泥鳅!你给俺滚出来!”
江面上只有漂浮的碎木和鬼子的尸体。
湍急的水流卷走了一切,根本找不到小泥鳅的影子。
算盘清点完人数,跪在林烽面前,声音嘶哑:“连长……死了三十多个。重武器全丢了,老炮的掷弹筒也沉江了。只剩下手里这几十条破枪……小泥鳅他,没上来。”
算盘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眼泪,哭着掏出钢笔递过去:“连长,给小泥鳅添上名字吧。”
林烽站着没动。
冰冷的河水顺着他的衣角滴落。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南岸冲天的火光,又看向翻滚的苏州河。
林烽伸手入怀,掏出那本被油纸包裹的《绝命连花名册》。
他接过钢笔,翻开空白页,笔尖悬在纸上。
一秒。
两秒。
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
“啪。”
林烽合上名册,眼神冷硬如铁,将其重新塞回贴近心脏的口袋。
“连长……”算盘愣住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烽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极其护短的执拗与坚定。
“他外号叫泥鳅,泥鳅在水里死不了!没看见尸体前,绝命连不认他死!”
瘫在地上的残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抬起了头。
大憨右肩还在流血,他停止了翻找。
他用左手端起一支步枪,通红的眼神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王长顺咬着布条,把受伤的左臂死死绑在胸前。
没有一个人退缩。
林烽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支带有刺刀的三八大盖。
“咔嚓。”
拉栓,推弹入膛。
林烽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沾满泥水和鲜血的脸。
“鬼子觉得我们断了绳子,丢了重火力,就成了没牙的狗。”
林烽猛地举起步枪,刀尖直指前方的黑暗。
“所有人,上刺刀!”
“咔!咔!咔!”
几十把刺刀同时入鞘,金属碰撞的肃杀声在河滩上回荡。
“给老子杀过去!把鬼子的最后一道防线,捅个对穿!”
前方五百米外。
日军二线守备队的大队部里,探照灯来回扫射,机枪掩体森严。
摩托车的引擎声在远处的街道上隐隐响起。
日军的机动部队,正在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