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另一端的狗吠声越来越密集。
林烽转身走向院子中央的老炮。
老炮正蹲在地上,用袖子极其仔细地擦拭着那两门八九式掷弹筒的炮管。
“能打响吗?”
林烽问。
“长官,你看不起谁呢?”
老炮头都没抬,手指快速拨弄着炮管底部的调节螺杆,“鬼子这玩意儿,没支架,全靠大腿根抵着。只要底火没受潮,指哪打哪。”
林烽转头看向大憨:“从你带过来的人里,挑两个手脚麻利的,给他当副手。”
大憨立刻转头,在一群端着空枪的残兵里点了两个瘦高个:“二狗,泥鳅,出列!”
两个新兵跑过来。
老炮站起身,一脚踢开地上的榴弹箱,抓起两发边缘带有红色标志的高爆榴弹扔给他们。
“拿稳了!这玩意儿引信极其敏感,磕在石头上,咱们全得去见阎王。”
老炮拍了拍二狗的肩膀,“等会儿我开炮,你负责拔保险销。我喊装填,你就顺着炮口往下扔,手必须立刻缩回去。慢半秒,你的手爪子就没了。”
二狗咽了口唾沫,死死抱住榴弹。
“长官,试试火力?”
老炮看向林烽。
林烽走到院墙边,搬开两块青砖,露出一个观察孔。
三百米外的一个十字路口,十几道土黄色的人影正端着枪,在探照灯的掩护下交替搜索前进。
“三百米,路口左侧,沙袋掩体。”
林烽报出方位。
老炮迅速调整姿势。
他右膝跪地,左腿前伸,将掷弹筒的底座死死抵在地面上。
左手握住炮管中段,大拇指竖起,右眼闭上,快速进行跳眼法测距。
“标尺三百,仰角四十五。”
老炮右手拉住击发皮条,“装填!”
二狗拔掉保险销,将榴弹顺着炮口滑了进去。
“咚!”
一声沉闷的底火击发声。
榴弹带着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划出一道高抛物线,消失在黑暗中。
三秒后。
“轰!”
三百米外的十字路口爆开一团刺眼的火光。
日军的沙袋掩体被直接命中,三个躲在掩体后的日军被气浪掀飞两米多高,残肢断臂伴随着破裂的沙袋四处散落。
探照灯瞬间熄灭,路口陷入一片混乱。
“好炮!”
大憨忍不住大吼一声。
老炮吹了吹炮口的硝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长官,手艺没生疏吧?”
“归队。”
林烽转过身。
就在这时,院墙外侧的废墟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几块碎砖滚落。
大憨立刻端起那挺刚缴获的歪把子机枪,枪口对准声源。
“别开枪!自己人!”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七八个穿着破烂灰色军装的士兵从暗处钻了出来。
带头的是个满脸黑灰的上士,手里端着一把连刺刀都卷刃的汉阳造,腰里挂着两个空瘪的弹药袋。
上士看着院子里满地的日军尸体,又看了看大憨手里的机枪,最后目光落在那几箱打开的弹药和罐头上,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长官,哪部分的?火力这么猛。”
上士警惕地看着林烽身上的列兵军装,语气带着试探。
林烽没有回答他,而是走到算盘身边,一脚踢开地上那个装满子弹的木箱盖子。
黄澄澄的6.5毫米步枪弹,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油纸里,在防风马灯的照射下反射出诱人的金属光泽。
“绝命连。”
林烽看着上士,“还有喘气的没有?都叫出来。”
上士盯着那箱子弹,眼睛彻底红了。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黑巷子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不到半分钟,周围的废墟里、地沟里、塌陷的房梁下,陆陆续续钻出几十号人。
全是被打散的国军残兵。
有的用破布包着头,有的瘸着腿,手里拿的武器五花八门,但无一例外,所有人的弹药袋都是干瘪的。
加上大憨原本带着的人,院子里瞬间挤进了近百号人。
“算盘。”
林烽下令。
“在!”
算盘推了推碎了半边的眼镜,站直身体。
“发弹药。”
林烽指着地上的木箱,“三八大盖,一人发六十发。汉阳造和中正式,发缴获的那些杂牌子弹。每人再拿一盒鬼子的牛肉罐头。”
此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上士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往前走了一步:“长官……你没开玩笑?一人六十发?”
他们这几天在街垒里跟日军死磕,每个人临死前能分到五发子弹就算是富裕了。
六十发,那是连长才有的待遇。
算盘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他蹲在箱子前,双手捂着箱子边缘:“连长,这可是咱们拿命换回来的家底……一人六十发,这几箱子弹眨眼就得见底啊。省着点用,一人发十发得了。”
林烽走到算盘面前,拔出腰间的刺刀,“啪”的一声插在木箱边缘。
“子弹留在箱子里,那是废铜烂铁。打进鬼子脑袋里,才是咱们活命的本钱。”
林烽目光冷厉地扫过全场,“我林烽的规矩只有一条,拿了我的枪和子弹,就得把命交给我。谁要是敢拿着子弹当逃兵,我亲自毙了他。发!”
算盘不敢再废话,麻利地拆开油纸包。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大憨端着机枪在旁边维持秩序。
残兵们排成一列。
上士第一个走上前,算盘抓起两大把子弹塞进他的弹药袋,又塞给他一盒牛肉罐头。
上士感受着腰间沉甸甸的重量,眼眶瞬间红了。
他打了三个月的淞沪会战,身边的弟兄死绝了,连长临死前也只分给他三发带血的子弹。
而现在,六十发黄澄澄的子弹!
有了这些铁疙瘩,他王长顺终于能像个人一样跟小鬼子干一场了!
他猛地双脚一并,对着林烽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长官!第88师补充二团三营七连上士,王长顺,带弟兄们入列!只要子弹管够,你指哪,我们打哪!”
“长官!教导总队工兵营下士,赵铁柱入列!”
“长官!第87师二五九旅列兵,孙二嘎入列!”
报数声此起彼伏。
这群原本已经失去建制、准备在废墟里等死的溃兵,在实打实的弹药和食物刺激下,眼里的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凶悍的求生欲。
林烽从胸口掏出那本沾血的《绝命连花名册》。
他翻过前面密密麻麻画着红杠的死人名单,翻到空白页。
“算盘,你识字。把所有人的名字,全部记上去。”
林烽把名册扔给算盘,“从现在起,没有88师,没有教导总队。你们只有一个番号,绝命连。”
不到十分钟,弹药分发完毕。
林烽迅速进行建制重组。
近百人的队伍被编成三个步兵排和一个火力排。
王长顺担任一排长,大憨担任二排长兼机枪主射手,老炮担任火力排长,统管两门掷弹筒和所有手雷。
队伍刚刚整编完毕,街头突然传来几声极其沉闷的爆炸声。
“轰!轰!”
两发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砸在院墙外,巨大的冲击波将一段砖墙直接推平。
碎砖和泥土劈头盖脸地砸进院子。
“鬼子的大部队上来了!”
王长顺猫着腰跑到林烽身边,“长官,外面全是黄皮子,至少包了三层。”
林烽拍掉肩上的灰土,没有一丝慌乱。
他走到被炸塌的院墙边,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
探照灯的光柱已经交织成网,密集的军靴声正从三个方向压迫过来。
“留在这里就是给鬼子当靶子。”
林烽转头看向算盘,“地图。”
算盘立刻从兜里掏出一张从日军军官身上搜出来的淞沪市区简图,铺在弹药箱上。
林烽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过,最终停在一条蓝色的线条上。
“往北走,三个街区外是苏州河。”
林烽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点,“过河,进入公共租界边缘。鬼子在租界外面不敢动用重炮,那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可是长官,去苏州河要穿过鬼子的封锁线啊。”
王长顺看着地图。
“我们现在有枪,有炮,有子弹。”
林烽端起三八大盖,拉动枪栓,推弹入膛,“打过去。”
“全体都有!检查武器!”
林烽厉声下令。
“咔嚓!咔嚓!”
近百人同时拉动枪栓,清脆的金属闭锁声在院子里汇聚成一股肃杀的洪流。
“老炮,掷弹筒开路,把对面的机枪阵地端了。”
林烽拔出刺刀装在枪口上,“大憨,机枪压制两侧。一排二排,呈双纵队突击。撤!”
老炮迅速架起掷弹筒,连开两炮,炸塌了堵在巷口的日军掩体。
林烽一马当先,率领着这支刚刚重组完成、弹药充足的队伍,犹如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日军的包围圈。
巷战极其惨烈。
但在充足的弹药支撑下,绝命连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遇到日军火力点,老炮的掷弹筒直接点名;遇到散兵,大憨的机枪无情扫射。
六十发子弹的底气,让这些国军老兵敢于在极近距离跟日军对射。
接连打穿了两道日军封锁线,队伍终于冲出了密集的建筑群。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水汽和硝烟味。
前方豁然开朗。
“长官!到苏州河了!”
王长顺跑在最前面,指着前方的黑暗大喊。
然而,林烽停下了脚步。
他的视线穿透雨夜的薄雾,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原本横跨在苏州河上的那座巨大石桥,中间的桥拱已经彻底断裂。
巨大的水泥石块和扭曲的钢筋砸在湍急的河水里,激起白色的浪花。
桥,断了。
“嗡——”
就在林烽停下脚步的瞬间,对岸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三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惨白的光线瞬间将河岸照得亮如白昼。
借着光柱,所有人清清楚楚地看到,对岸的沙袋掩体后,两挺日军九二式重机枪黑洞洞的枪管正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一排排日军士兵端着步枪,冷冷地注视着这群被逼到河边的猎物。
“汪汪汪!”
身后,军犬的狂吠声和日军的战术哨音已经逼近到不足两百米。
前有重机枪封锁断桥,后有日军主力追兵。
苏州河畔,彻底成了一块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