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陈建国站在沈清禾家楼下,手里捏着一根还没点的烟。楼道口的声控灯坏了,只有楼上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他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沈清禾穿着旧棉袄下来,头发随便扎着,眼圈发青,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翻了一夜。”她把信封递过来,手指在封口处摩挲了一下,“我妈的东西我翻过很多次,但这个信封我从来没见过。她把信封塞在旧褥子的夹层里,封口用透明胶带粘过好几层。”
陈建国接过信封,借着路灯的光看。牛皮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封面上没有字。他正要打开,沈清禾按住了他的手。
“背面写着字。”她声音发哑,“‘别拆’。”
陈建国翻过信封,果然看见一行钢笔字——蓝色墨水,笔画用力,但写得工整。“别拆”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赵月娥,1998.7.16,活动中心门口。”字迹的运笔习惯和处分通知上的签字很像,都是那道拖得很长的竖折。
“你拆了?”
“拆了。”沈清禾把手缩回去,“我犹豫了一夜,最后还是拆了。我怕打开之后,我跟我妈之间最后一件事也要变了。”
陈建国没说话,小心撕开封口。透明胶带粘得很紧,他用指甲一点点掀开,生怕撕坏里面的东西。信封口一开,一张照片滑了出来。
照片是那种老式的彩色相纸,边角已经发黄卷曲。台阶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背影,身形消瘦,头发盘在脑后,正弯腰看一张单子;另一个穿灰衬衣的男子,侧面对着镜头,正往台阶下面走。
灰衬衣男子的脸被一处污渍遮住了大半。污渍像是手指按上去的,模糊不清,只能看见右耳的轮廓——耳廓上有一道明显的旧疤。
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把照片凑到路灯下仔细看。疤痕的边缘已经和皮肤融为一体,不是新伤,至少是几年前留下的。
他盯着那道疤痕看了很久,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道疤他见过类似的。
“你爸的耳朵上有没有疤?”他问沈清禾。
沈清禾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我妈说他出生前就死了。”
陈建国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字,跟信封上的笔迹一致:“赵月娥,1998.7.16,活动中心门口。”
“你妈有没有说过1998年7月16日发生过什么事?”
“没有。”沈清禾摇头,“但她那年辞职之后,心情一直不好。我记得那年夏天特别热,她带我去义和路买西瓜,路上碰到一个人,她拉着我转身就走。我问她是谁,她不说。”
“什么样的人?”
“我没看清。只记得那个人穿灰衬衣。”沈清禾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爸还活着,他是不是也爱穿灰衬衣。”
上午八点,陈建国和周磊到了活动中心配电箱前。配电箱在走廊尾号03位置,铁皮外壳已经锈迹斑斑,锁扣处有多次撬动的痕迹。
他把第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钥匙刚进去就卡住了,转不动。他拧了几次,锁芯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就是不肯动。
配电箱门开了。
箱子里没有电线。只有一只灰白色的布口袋,手工缝制的,边角已经磨出线头。陈建国伸手进去,摸到里面装着东西。他小心地抽出来,是三张单据。
第一张是一张内部放行条,纸张发黄,边缘有虫蛀的小洞。内容写着:“清江县医院内部放行——准许沈母(清洁工)于1998年7月14日离岗,有家属陪同方可放行。经办人:赵月娥。”放行条的右下角盖着行政科的章,但章印模糊,只能看清“行”字。
第二张是一份空白处分通知。抬头是清江县医院行政科,内容栏是空白的,只签了一个名字——赵月娥。签名下面是日期栏,空着。
第三张是一张纸条,边缘被撕得很整齐。上面写着一个银行账号和一行字——“每月十五号,二百,别留名。”字迹用铅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写的人怕用力太重会戳破纸。
陈建国翻过纸条,背面有一行铅笔字——“陈”,笔画很轻,只写了一半就停了。像是写的人突然意识到不该写,握笔的手停住了。
周磊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转账给谁的?”
“沈清禾她妈。”陈建国把纸条小心夹回单据里,“赵月娥在替人给她妈钱,每个月十五号,二百块。”
“替谁?”
陈建国没回答,把三张单据装回布口袋里,又检查了一遍配电箱里面。箱体的角落有一块小木板,像是被钉上去的。
“朱师傅说的那条线,就是从这个配电箱出去的。”陈建国说,“有人从这个配电箱里拉了一条电话线,直接通到妇产科走廊。”
下午两点,银行柜台前,苏晚拿着合规查询材料等着。她穿了一套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柜员看了她的材料三遍,才不情不愿地调出账户信息。
账号开户人是清江县百货站,1998年8月开户,从8月起每月十五日存入二百元,连续存了四十四个月,没有中断。最后存入日期是2002年3月15日。
“百货站1997年就关了。”苏晚把流水单翻到背面,“钱是通过另一个账户转来的。转出人签名叫吴会计。”
“还在吗?”
“死了。2005年去世。”苏晚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复印件,“这是银行留底的一份说明书。吴会计手写的,内容很短。”她把复印件递给陈建国。
复印件上的字迹潦草,但能看清楚:“这钱是替人存的,存到人说停为止。别问我替谁。收了钱办事,多余的我不问。”
苏晚补了一句:“吴会计的家属说,他生前从来不提这事。他老婆只知道他每个月要去存一笔钱,但不知道存给谁。他临终前把一张纸条塞进火炉里烧了,什么也没说。”
陈建国把流水单翻到最后一笔。2002年3月15日,备注栏写着——“够了,停。”字迹跟纸条上的铅笔字不一样,是蓝色墨水的圆珠笔,笔画很稳。
他算了算时间:2002年3月,就是沈清禾考上卫校那年春天。钱是在她知道被录取之后就不再存了。
“这个人一直在暗中资助沈清禾念书。”苏晚说,“从她读小学开始,每个月二百,一直供到她考上卫校。”
“是谁?”
“要么是她爸,要么是她妈之前的人。”苏晚把流水单收回文件袋,“吴会计说是替人存的,那一定有个背后的人。”
傍晚六点,车里三个人碰头。车停在义和路的一条巷子里,路灯还没亮,天色暗得很快。
陈建国重新把那张照片压到灯箱上,用放大镜看侧脸区域。疤痕清晰可见——一条从耳廓延伸到耳垂的旧刀疤,边缘的肉已经愈合,但形状清晰,像是用刀划开的。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给朱师傅打电话。
朱师傅接了,声音里带着炒菜的噼啪声:“又怎么了?”
“朱师傅,我问您一个人。”陈建国说,“老沈——沈清禾她爹——他的右耳廓上有一道旧刀疤,是不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炒菜的声音停了。
“你怎么知道的?”朱师傅的声音变了调,“老沈的右耳确实有道疤,是九七年秋天的事。那年他帮医院修水管,被铁皮割的,流了不少血。我亲眼见的,他捂着耳朵跑到后勤科,血从指缝里往地板上滴。”
“他后来人呢?”
“九八年春天还在义和路修水管。后来就不见了。”朱师傅说,“姓沈,个子不高,话少,一天到晚抽烟,穿灰衬衣。他干活的时候烟从不离手,叼着烟修水管,烟灰掉进水里滋滋响。”
陈建国的手指握紧手机:“照片上那个人,就是老沈。”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朱师傅?”
“建国的。”朱师傅的声音突然哑了,“老沈不是沈清禾她爹吗?”
“沈清禾说她爸在她出生前就死了。”
“扯淡。”朱师傅说,“老沈九八年春天还在义和路修水管。我还跟他喝过一顿酒,他说他女儿在县城读书,成绩好,以后要考卫校。”
陈建国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上。他翻过照片,看着背面那行字——“赵月娥,1998.7.16,活动中心门口”。他想起了赵月娥的调岗申请日期——1998年6月29日。沈清禾母亲的处分在7月16日之后。这两件事撞在一起,一定不是巧合。
他从手套箱里翻出一本旧黄历,翻到1998年7月16日那一页。阴历六月初九,星期六。
苏晚在旁边说:“星期六,行政科不上班。”
陈建国把这天对应的银行流水翻出来:1998年7月16日,账户存入第一笔钱,金额不是二百——是五百。
备注栏写着三个字:“封口费。”
他把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车窗外路灯突然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打在三人脸上。三个人谁也没说话。路灯的光在地面上投出一个影子——是个人形,站在车前,一动不动。
陈建国抬头看去,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穿着灰衬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