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陈建国把六张底片排成一列。台灯的光照在底片上,他左手边放着一张白纸,画了三根线——档案线、接触线、外围线,每根线末端写了一个名字。纸边被他反复对折过,折痕已经发白。
他拿起第一张底片对着灯看了看。那个人影的轮廓——肩膀的弧度、下巴的线条、白大褂的褶皱——已经印在他脑子里了。他把底片放回桌面,又拿起第二张。这张拍到了手腕,白大褂袖口露出一截手指,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陈建国在“档案线”下方补了一行字:外科或急诊经历,手部保养习惯。
第三张底片拍的是侧脸。光线从右上方打下来,鼻梁的阴影落在左脸颊上,嘴角微微往下撇。陈建国把底片举高一些,调整角度。嘴角那条线不是皱纹,是长期抿嘴形成的肌肉记忆——说明这个人习惯性克制表情。他在“外围线”旁边画了个加号。
苏晚坐在床沿上,膝上摊着笔记本,笔尖停在纸面上:“直接接触赵月娥风险太高。得先确定她有没有报警倾向。如果她已经联系过警方,我们任何接近都会被盯上。”
“不好判断。”周磊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但她抽烟。我在活动中心后门捡到烟蒂,滤嘴内侧有口红印,已经干透了。她来之前见过人。烟蒂没被完全碾灭——说明她站起来很急,而且她不怕留下痕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三个烟蒂,滤嘴上的口红印清晰可见,边缘有些模糊,是被唾液晕开的。
陈建国接过塑料袋看了看,隔着塑料膜捏了捏烟蒂。烟丝已经干透,但滤嘴底部还有一点湿润——被按灭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他把塑料袋放在白纸旁边,在“接触线”下方写了一行小字:确认她见人时间,烟蒂烘干检测口红色号。
“下一步怎么分?”周磊问。
陈建国手指点在三条线上:“你去蹲外围,盯她出门规律。注意凌晨两点到四点。苏晚去社区打听卫生局家属院返聘人员的入住条件和换房政策——重点问需要什么材料,审批流程走哪些部门。”
“打听条款没问题。”苏晚点头,“但你要进活动中心得隔一天再去,不然太刻意。如果她起疑心,后续调查就会卡死。她不是普通人,她做过社区管理,对陌生人进出的敏感度比普通居民高。”
陈建国把白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看了一眼窗外——天全黑了,对面楼房有零星的灯。楼下传来炒菜的声音,铁锅和铲子碰撞,然后是油烟机启动的轰鸣。老小区的隔音差,夜晚的声音传得特别清楚。
第二天下午,苏晚去了卫生局家属院对面小卖部。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打毛线,毛线针在手指间来回穿梭,已经织出了一截围巾,浅灰色的毛线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光。
苏晚买了两瓶水,把钱放在柜台上:“老板,新搬来的赵大姐住哪栋?我姐让我送点东西过去。”
店主抬头看她,毛线针没停:“三号楼三单元二楼东户。”她歪了歪头,“她下午来买过挂面,还问过社区医院换药室怎么走。问得特别细,问了几点开门、有没有急诊通道、换药是否需要预约。”她放下毛线针,“左手腕包着纱布,包得挺厚,纱布上有黄褐色旧血迹,渗了好几层。手抖得厉害,找零钱的时候硬币掉在地上两次。”
苏晚走出小卖部,抬头看了一眼三号楼二楼的窗户。窗帘是浅蓝色的,被风吹得晃动,边缘有一道折痕——不是刚挂上去的,折痕已经发白,布料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她在路边站了片刻,看到窗口有人影一闪而过,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她发消息给陈建国:“赵月娥左手腕有慢性伤,旧血迹已发黄——与白大褂手部动作矛盾。她有私下会见不明人员。问话时手发抖,精神状态可疑。”
晚上十点,周磊蹲在活动中心侧巷对面的梧桐树后。路灯的光穿过树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碎影。他穿着深色外套,胸前挂着相机,身体贴着树干保持不动。夜风从巷子里穿过,带起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
十点零三分,活动中心侧面的小门开了条缝。赵月娥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人,推门走了出来。她穿着塑料拖鞋,左手腕纱布在路灯下白得扎眼。她走到垃圾桶前,从布包里掏出旧手套和牛皮纸信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周磊连拍三张。赵月娥没有丢掉东西,她动作停顿了一下,把东西塞回布包折返上楼。上楼前,她抬头往侧巷方向看了一眼——两秒钟,目光锁死了周磊藏身的位置。然后整个身体绷紧了,肩膀往后收,脖子前伸,右手紧抓布包带子。她关门时用了很大力气,铁门发出一声闷响,连悬在门框上的路灯都跟着震了一下。
周磊压低相机,绕到楼背面。二楼的灯灭了。窗帘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光——很弱,不像日光灯,像小台灯或应急灯,颜色偏黄。那道光晃动了一下,稳定了两分钟,又突然灭了。灭掉之前,光线朝左边偏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片刻,又恢复正常。
周磊拍下光线变化的全过程,收起相机返回出租屋。路上他走了另一条道,绕到社区菜市场后面,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拐进小巷。
他推门进去时,陈建国坐在桌前,面前摆着第六张底片和胶片检查灯。灯箱的磨砂面上有一根东西——大约两厘米长,深棕色,发梢分叉,是烫染过的短发。陈建国已经用镊子把它夹起来,正对着光看。
陈建国把镊子举到灯下缓慢转动。发根处沾着一粒白色粉末,已经干涸,结成比芝麻还小的硬块,边缘有结晶茬口。粉末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亮光,像是碎玻璃渣。
周磊走近,从口袋里掏出塑料袋:“消毒粉?”
“像。”陈建国把毛发夹进空白信封里,“医院室内常用的消毒粉,挥发后有白色结晶。不是今天沾上去的。结晶已经完全干透,至少沾上四十八个小时。”他停顿了一下,把信封放在灯箱上,“这根头发不是从底片上脱落的——底片夹层很干净,我检查了三遍。”
周磊把储存卡插进电脑。旧显示器读出照片,一张张排开——赵月娥在垃圾桶前的动作很清晰,旧手套的纹理、信封的厚度、她手指弯曲的角度都被拍下来了。有一张拍到她的正脸——她戴着假发套,前额露出一截黑色真发。真发和假发之间有明显的分界线,假发的发丝反光更亮,像塑料丝。
陈建国把照片放大到百分之三百。真发的发根处有轻微白茬——是自然生长出来的,不是假发的接缝。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把照片和那根短发对比着看。
他拿起装着短发的信封,在灯下又看了一遍:“根部的颜色和假发一样。但发梢分叉是自然磨损出来的,不是剪刀剪出来的断口。这根头发不是从假发上脱落的。”他把照片翻过来让周磊看,“发质、发根状态、分叉形态——和真发完全一致。”
“是真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周磊合上电脑:“窗帘缝隙的光线不像普通照明——偏黄,有频闪,亮度不稳定。像在翻东西,或者打包。她先关大灯,开小灯,然后灭小灯——这种操作顺序有规律,不是临时起意。”
“不是翻东西。”陈建国把短发夹回信封里,用签字笔在信封上写了日期,“是在封存。她在关灯前把东西整理好,用小灯每件检查了一遍,然后灭灯关好门窗。目的是确保黑暗中没有人能从窗外看到她收东西的地方和路线。”他把信封放进背包夹层里,拉上拉链。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风把桌上底片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来。他关窗时手指在窗框上按了一下——窗框上还残留着下午的阳光余温,木质表面有些发烫。
周磊拍的照片还在屏幕上亮着——赵月娥的眼神看向侧巷方向,落在画面左侧的阴影里,像是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又像在确认某个固定的参照物。
陈建国把装着短发和粉末的信封装进背包夹层,扣上扣子。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然后是铁门的响动。
那扇铁门的挂锁还是新的。
陈建国盯着那把新锁,想起公司仓库和清江服务站的钥匙。会换锁的人,知道什么东西值得藏;会守仓的人,也知道什么东西一旦流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