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篮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混着男生的吆喝声。
章有沅坐在看台最高一级台阶上,校服袖子随意挽到胳膊肘,露出瘦却线条结实的小臂。
转学快一周了,他融不进这个陌生的环境。
班上的同学都有各自的小圈子,口音、穿着、聊的话题都格格不入,他连呼吸都带着局促。
每天,他都喜欢在这坐会儿,能稍微压下心里那点漂泊的慌。
细碎的脚步声从旁边传来,停在台阶另一端。
章有沅侧头,看见吴晓然抱着膝盖蹲坐下,蓝白校服的裙摆铺在台阶上。
自从上次泻药事件后,两人在别墅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却没正经说过一句话。
她对他带着点敌意,他也懒得凑上去,各走各的路,各进各的门。
他冲她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转回头继续看球场上奔跑的身影。
吴晓然也没说话,看着远处沉下去的夕阳。
两人就这么隔着三四级台阶的距离,各怀心事地坐着,像两尊安静的雕塑。
章有沅的思绪却飘回了湘南的家。
混着血腥气的家,母亲躺在床上,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章道全手里拿着滴血的刀…。
那天的夕阳也像今天这样红,红得像血。
“喂。”
吴晓然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
章有沅转头看她。
“我跟你说个秘密。”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也跟我说一个,行不行?憋在心里太久了,难受。”
章有沅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我十四岁那年,跟我爸去山里的度假屋。”
吴晓然的声音很慢,“我爸以前的女人,谭小乔,也在。我们在吊桥上吵架,我推了她一把。她没站稳,掉下去了。山涧的水很急,石头多……连尸体都没捞上来。”
章有沅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谭小乔这个名字,他听姐提过一次,说是吴遇龙以前的女人,跟人跑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女生,平时在班上都不说话,永远低着头走路。
居然藏着这么大的事。
“所以你就拿我姐撒气?”章有沅的声音冷下来,“上次泻药的事,我姐没跟你计较。以后不准再找她麻烦。不然……”
“不然怎么样?”吴晓然有点害怕他们姐弟俩,“你的秘密呢?你还没说。我都告诉你了。其实谭姐人也不算坏,就是总跟我爸撒娇……你姐也是,还想捏爆我…,我爸还挺喜欢她的。”
章有沅皱起眉,刚要开口反驳,“砰”的一声闷响。
一颗篮球狠狠砸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弹起来差点擦到他的脸。
思绪被砸得粉碎。
“喂!转学的!”看台下站着几个穿球衣的男生,仰着头冲他喊。
红球衣的那个最跳,勾着手指头,“叫你呢,聋了?把球扔下来!”
章有沅坐在原地没动,扫了他们一眼,没搭理。
这眼神彻底惹恼了那几个人。
“装什么装啊!”穿红球衣的男生嗤笑一声,跟身边的人往台阶上走,“乡下来的土包子,还挺横。听说你叫章有沅?逗包是吧?”
他们早就看这个转学生不顺眼了,独来独往,冷冰冰的,还总和吴晓然走得近。
几个人嬉笑着往上冲,黄球衣的那个伸手就揪住章有沅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扯:“问你话呢!听见没有?”
“你们干什么!”
吴晓然“噌”地站起来,挡在章有沅身侧。
“哟!吴晓然?”红球衣男生怪笑起来,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
“你还护上他了?我说呢,平时跟个哑巴似的,原来在这搞对象啊。对了,前天我看见你们上了个美女大妈的车,那是你妈啊?长得挺正点啊。怎么,你们俩都是章有沅养的小情人啊?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章有沅忽然动了。
他没挣脱头发,反而借着往后扯的力道往前一冲,同时抬脚,狠狠踹在红球衣男生的肚子上。
“嗷——!”那男生惨叫一声,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台阶边缘,差点滚下去。
“我操!敢动手?”黄衣男生愣了一下,随即骂起来,“都愣着干什么!打他!”
几个人一拥而上。
章有沅从小在市井摸爬滚打,打架都是野路子,不讲章法,只讲狠。
他没躲,迎着拳头冲上去,一把抱住红球衣男生的腰,头往他胸口狠狠一撞,趁着对方疼得弯腰的瞬间,张嘴就狠狠咬在他的肩膀上。
“啊——!你他妈是狗啊!”红球衣男生疼得直蹦,拼命甩胳膊,却怎么都甩不开。
章有沅死咬着不松口,牙齿深深嵌进皮肉里,咸腥的血涌进嘴里。
旁边的拳头砸在他背上、肩膀上,闷响连连,像砸在石头上,他像没知觉似的。
穿蓝衣服的男生绕到他身后,助跑两步,抬脚狠狠踹在他颈椎上。
“嗡”的一声。
章有沅眼前猛地一黑,身子往前踉跄了半步,牙却咬得更紧了。
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藏青色的校服领口。
“住手!你们快住手!”
吴晓然急得眼圈都红了,转身就往台阶下跑,这事得找余玄。
刚冲到底下,就撞见余玄带着几个高中部的男生,正勾肩搭背地走在操场上。
“快帮忙!”吴晓然一把拉住余玄的胳膊,“他们好多人打章有沅一个!都流血了!”
余玄眉头一皱:“走!”
一群人呼呼啦啦地往看台上冲。
冲上阶梯的时候,场面正乱得离谱。
章有沅被三个人围在中间,后背的校服都被扯破了,头发乱蓬蓬的,嘴角全是血,却还死死咬着红球衣男生的胳膊,死不松口。
“都他妈住手!”余玄吼了一声。
几个打人的男生瞬间停了手,看见是余玄,都有点怵,举着拳头僵在半空。
余玄赶紧跑过去,拉开旁边两个还想动手的人。
吴晓然冲上去,看着章有沅满嘴的血,吓得捂住嘴。
章有沅这才慢慢松开牙齿,“噗”的一声。
他吐出块带血的皮肉,混着唾沫砸在水泥台阶上,触目惊心。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尾还沾着点血渍,死死盯着那个疼得直咧嘴的红球衣男生。
“再敢说我姐一句。下次咬的就不是胳膊了。”
周围死一般的静。
几个男生看着他嘴角往下淌的血,再看看地上那小块皮肉,都有点发怵。
这转学生看着瘦不拉几的,打起架来居然这么不要命。
就为了一句玩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