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有湘沿着游廊往主厅走。
刚掀开门帘,就看见偏厅的红木圆桌旁坐着个胖子。
余言。
海山集团的二把手,吴遇龙从小一起摸爬滚打的兄弟,说是左膀右臂都不为过。
章有湘之前远远见过两次,这胖子永远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一团和气,她却总觉得这人阴得很,看着软,底下全是沉渣。
“余二哥。”她走过去,微微点头打了招呼。
“小章来了。”余言站起身,胖身子带动椅子轻轻晃了晃,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伸手虚引了引座位。
“坐,吴哥跟许总在里面书房说两句话,马上就出来。先喝杯茶,今年新到的大红袍,正山场的。”
服务员立刻上前斟茶,茶汤橙红透亮,热气裹着茶香扑在脸上。
章有湘端起来抿了一口,回甘悠长。
“说起来,这么多年,能让吴哥这么费心的女人,你是头一个。”余言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章有湘笑了笑,放下茶杯:“说的我都好奇了。老吴的女人呢?我这来了这么久,还真没见过正主。”
“哪有什么女人。”余言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他这些年一直单着,心思全铺在生意上。对了,晓冉你见过没?姑娘今年高二了,快成人了。”
章有湘愣了一下。
晓冉?
吴遇龙还有女儿?
她心里快速算了算,吴遇龙看着也就三十五六的年纪,女儿都上高二了?
那岂不是十九岁不到就有了孩子?
果然是混江湖的,起步早。
“还真没见过。”她摇摇头,“吴总从没提过家里的事。”
“他不乐意说孩子的事,保护得紧。”余言笑了笑,话音刚落,就见门口的安保换了一批。
不是御玺汇常穿的藏青色制服,换成了黑色作训服。
章有湘心里一动。
许家度到了。
果然,没半分钟,主厅的楠木门被推开。
吴遇龙走在前面,身边并肩走着许家度,依旧是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色h形皮带扣在水晶灯下亮得晃眼。
身后跟着乌泱泱一排人,白珊也在其中,穿一身米白色职业套装,跟在最后面,安静得像个影子。
“许总!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越活越精神啊!”余言立刻起身迎上去。
章有湘也跟着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站在吴遇龙身侧半步的位置。
许家度正拉着余言的手寒暄,目光扫过来,落在章有湘脸上,明显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儿。
沈州那事儿之后,他以为这女人被吴遇龙抛弃了。
万万没想到会这么正式地出现在接风宴上,还是以女主人的姿态。
“老许,给你正式介绍下。”吴遇龙伸手,轻轻揽住章有湘的腰,“我夫人,章有湘。之前在沈州,你们见过一面。小章,这是许总。”
夫人?
章有湘心里微动。
吴遇龙这是直接把她抬到了台面上。
当着余言和这么多手下的面,认她是吴夫人,那沈州的事,就等于是吴家的内事。
许家度再要揪着不放,就是赤裸裸打吴
遇龙的脸。
她伸出手,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许总,好久不见。上次在沈州,多有冒犯。”
许家度眼神闪了闪,也很快恢复如常,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一触即分,笑得滴水不漏:“哎呀,吴哥藏得够深啊。是我考虑不周,多有得罪。”
一句话,算是揭过了。
他心里门儿清,吴遇龙既然敢把她摆到台面上,认了夫人的身份,就说明这事他要管到底。
再揪着视频和绑架的事不放,就是撕破脸。
为了个女人,犯不上跟海山集团闹僵。
众人簇拥着进了正厅。
超大的酸枝圆桌铺着刺绣桌布,银质餐具摆得整整齐齐,每人身后都站着个穿旗袍的服务员。
冷盘已经上齐,雕得花团锦簇,精致得像工艺品,连萝卜都刻成了牡丹花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吴遇龙、许家度、余言三人坐在主位,天南海北地聊,聊股市震荡,聊地产新政,聊当年在码头扛货被追得跳江的糗事,笑声不断,气氛热络得很。
沈州的事,视频的事,荔枝的死,绑架的事,半个字都没提。
像是从来没发生过。
章有湘坐在吴遇龙旁边,慢慢剥着澳龙,这就是高手过招。
她本来还以为,今天得低三下四陪着笑,道个歉,这事才算完。
没想到根本不用,吴遇龙直接把她摆到“夫人”的位置上,所有的账,就都在台面下算清了。
白珊站在许家度身后,时不时上前倒酒、布菜,动作轻盈,悄无声息。
许家度抽了口雪茄,随手按灭在银质烟灰缸里,伸手一揽,就把白珊拉到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白珊,别光给我布啊。”他笑着,手指捏了捏白珊的下巴,“给吴哥、余哥也布布菜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老许吃不起饭,连个布菜的人都没有呢。”
这话一出,桌上的笑声顿了半秒。
章有湘拿着虾的手顿了顿。
这是指桑骂槐呢。
说她不懂规矩?
说吴遇龙的女人,连个伺候人的样子都没有,上不了台面?
她没动,看向吴遇龙。
吴遇龙笑了笑,也没说话,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侧门立刻走进来八个穿苏绣旗袍的美女,清一色的高挑身材,容貌精致,端着分菜碟,款款走到各位身后,一人一个,布菜、倒酒、换骨碟,动作整齐划一,专业得无可挑剔,连弯腰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老许,你这是打我脸啊。”吴遇龙端起酒杯,“我御玺汇别的没有,人还是有几个的。来,走一个。”
许家度哈哈一笑,端起酒杯重重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算是揭过了这一茬。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平稳落地了,谁知酒过三巡,许家度话题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章有湘。
“说起来,章美女也是个重情义的人啊。”他把玩着水晶酒杯,“我听说,之前在江夏还有老相好,也到了巴郡,最近还养了个小白脸?老吴,你这心可够大的啊。”
话音落下,桌上安静了几分。
余言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看向许家度,眼神有点冷。
吴遇龙脸上的笑淡了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没说话。
这是故意找茬了。
明面上是说笑,实则是说章有湘不守妇道,给吴遇龙戴绿帽子,当众打他的脸。
章有湘放下手里的虾,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她抬起头,看着许家度,笑了笑:
“许总说笑了。之前在滇省,有人要绑架我,那位陆先生是救了我一命的恩人,我总不能恩将仇报。至于陈青……”
她顿了顿。
“之前还是安永辉的手下。说起来,安永辉之前也挺嚣张的,尤其是对我。后来我跟我一个朋友提了一句,没过多久,他就被安全部的人打死了。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话音落下,满桌死寂。
连旁边站着的服务员,都屏住了呼吸。
安永辉。
江夏的名号,在座的没人不知道。
当年在江夏呼风唤雨,半边天都是他的,说没就没了,坊间传是得罪了上面的人,死得悄无声息,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许家度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了。
章有湘这话,不是威胁是什么?
他当然知道安永辉的事,也知道背后是龙家的手笔。
他一直以为章有湘就是个有点姿色的女人,靠着吴遇龙混饭吃。
没想到,她居然能搭上建业龙家的线?
难怪她敢发视频,难怪她敢从沈州跑了还敢大摇大摆回来。
合着人家背后还有人。
吴遇龙侧头看了章有湘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余言哈哈一笑:“嗨,提那些死人干什么,晦气!喝酒喝酒!许总,这次两江的地块,咱们可得好好合计合计,我可是等你这句话等大半年了。”
许家度顺坡下驴,端起酒杯,脸上重新堆起那无懈可击的笑:“喝酒喝酒!正事明天谈,今天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