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营下训,沈志高照常去食堂打饭。食堂里人声嘈杂,窗口前排着几列长队,几个连队的战士凑在一处说笑,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此起彼伏。
但他总觉得那些战士是在嘲笑他技不如人!或是在说他比不上顾彦东!
于是,他迅速打好饭,就转身出了食堂。
回到家属院,他关上门,从柜子里摸出半瓶白酒,倒了一碗,仰头灌了一口。
酒是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却觉得那点辣劲压不住心里那股闷。
他又倒了一碗,一口接一口,碗里的酒下去了大半。
吕宝妮从灶间出来时,就看见他坐在桌边闷头喝酒,脸色比平时沉得多。
她把手里的东西搁下来,走到桌边坐下,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又给他捶捶背:“老沈,你怎么了?可是不高兴?”
沈志高端着碗,没有立刻开口。
他又喝了一口,才把碗搁在桌面上,语气闷闷的:“今天一营跟特战营比了一场。”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画面重新过一遍,“输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之前在东北比试也有输有赢不是。”吕宝妮说着坐下来,又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不一样。”沈志高夹了一筷子碗里的菜送入口中:“我带一个班跟他们一个班打对抗,被他们吃了大半不说。后来我跟顾彦东单挑,他把我按在地上,我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没想到自己会输得那么难看。”
吕宝妮也瞬间明白了他情绪低落的原因。
她坐到身侧,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温温柔柔的:“没事,你别跟自己较劲。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厉害的。”
沈志高的脸色还是不好看,但被她这么一劝,心中好受一些,他又喝了一口碗里的酒,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
“我就是想不通。我这些年一直在练,也在学习,怎么今天完全被他压着打。”
他说着摇了摇头,像是对自己很失望。“我完完全全输给他了。”
吕宝妮坐在旁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怎么会完全输给他?他绝嗣,你可是有儿子的。”
她这句话说完,沈志高的手停在了碗沿上。
沈志高在老家是有媳妇孩子的。那个媳妇是家里早年给订的,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如今已经上小学了。
后来他在东北那边,遇上了吕宝妮,就跟老家那个离了婚,孩子也在老家,他每月都会寄钱票回去。
此刻她这句话落下来,像是把他心里那点闷气撬开了一道缝。沈志高莫名就有了一种优越感!
他把碗搁下来,转过身看着吕宝妮,眼神里多了点热切:
“媳妇,那你赶紧给我生一个儿子吧。”
他想起上次喝顾彦东喜酒时,在食堂被苏小妙当众说“体虚”的事,那口气到现在还没咽下去。
他一定要让媳妇赶紧给他生个儿子,来证明自己一点都不虚。
吕宝妮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她想起上次那阵要命的疼,这几天她还是难受,总是隐隐地有痒意。
但她也知道自己已经避了好几天了,今晚要是再找借口推,沈志高肯定会起疑。
她坐在那儿,把那句“好”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你先吃点饭,别光喝酒了。”
她说着把那碗菜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沈志高把碗里最后那点酒喝完,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像是已经被那句话哄好了。
顾彦东因着给特战营加训,回家稍微晚一些,他没有和苏小妙说今天发生的事情,苏小妙自然也就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
第二天早上,苏小妙出门去军队的供销社买东西。
她挎着那只帆布包,沿着家属院的主路往家属院东侧走。
天刚亮透不久,晨光落在路面上,把那些被踩实的沙土地照出一层浅浅的暖色。
供销社门口已经有人进进出出了,几个军嫂拎着菜篮子往里走,有说有笑的。
她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吕宝妮从另一侧拐过来。
吕宝妮的精神看着很不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走路时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没睡好,又像是身上哪里不舒服。
可她在看见苏小妙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却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斗鸡,脖子一梗,腰背挺直了,眼睛也亮了一下。
“苏同志,你这刚结婚还用得着亲自来买东西啊?”吕宝妮站在门口,把菜篮子换了个手拎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替她惋惜、实则是在挖苦的腔调。
苏小妙在门槛前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没有急着进去。“吕同志这话说的,我就听不懂了。”
她把帆布包往肩上带了带,语气不咸不淡,“难道你和沈营长结婚了以后,都不用买东西?那你在这做什么呢?”
她说完这句话,侧过身来,目光落在吕宝妮手里那只菜篮子上。
旁边几个正在进出的军嫂听见这一来一回,有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吕宝妮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那层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底下。
她把菜篮子换了个手,故作委屈道:“你神气什么,不就是因为我家老沈昨天跟顾营长切磋时输了,顾营长年轻力壮,我家老沈也甘拜下风了,你还想怎么样?”
吕宝妮的嗓音比方才高了一些,生怕别人没听到,眼眶也瞬间跟着红了。
她站在供销社门口,一只手攥着菜篮子的提手,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颤。
苏小妙站在她对面,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啧啧了两声。
哦哟哟,这就是影后级别的演技吧。怪不得能成为间谍,这眼泪说来就来。
她站在门口,没有接吕宝妮那句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认真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来了一句:“吕同志,你昨天没睡好吧?”
吕宝妮被她这一问,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你没睡醒,所以在被害妄想啊!我都不知道你家沈营长和我老公切磋了,所以也没有说起这件事,你怎么就觉得我在因为这件事得意?”
“是啊,吕妹子,苏妹子真没说,我们也没听出她有这个意思。”旁边有军嫂说了句公道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