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继续,但气氛已与先前不同。
每个人上台时,台下都会投去一种古怪的期待目光——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惊喜”。
不久,唱名声再次响起:
“张虎!”
张霸王从队伍中走出。
他身材发福,比同龄人胖了一圈,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那身灰布衣被他撑得紧绷绷的,像随时会裂开。
他大步踏上玉台,走到测灵碑前,二话不说,蒲扇般的大手“啪”一声拍在碑面上,劲道十足,拍得测灵碑都微微晃了一下。
台下有人笑出声——这胖子,当是在拍门呢?
张霸王也不在意,瞪着眼睛盯着碑面,等着它发光。
一息,两息,三息……
测灵碑纹丝不动。
不是灰雾,不是任何颜色的光,就是一片空白,光滑如初,仿佛这少年体内空空如也,根本不存在灵体。
台下响起低低的嘘声和嘲笑。
“又一个无灵体?”
“看着挺壮,原来是个空壳子。”
张霸王浓眉一拧,不信邪,又用力按了按,几乎要把碑按塌了。
碑面依旧死寂。
他鼻子里哼出一股粗气,扭头看向赵长老,眼神带着质疑——这破碑是不是坏了?
赵长老也露出讶色。
他起身,亲自走到测灵碑前,伸出手指轻轻一点,一股精纯的灵力渡入碑中。
测灵碑微微一亮,符文流转加速,但反馈回来的信息同样是一片虚无般的空白。
“怪事……”赵长老低声自语。
他指了指旁边的验纯柱:“去试试那个。”
张霸王走到验纯柱前,依言按住柱身。验纯柱微微一震,底部有光芒亮起,缓缓上升。
第一环,亮。
第二环,亮。
第三环,亮。
然后,停了。
光芒凝在第三环顶端,不再上升。
三成纯度。
这个成绩……有点差,但不算很差。
放在外门弟子中算是中等偏下,至少比废灵体强。
可问题来了:一个能点亮验纯柱、有三成纯度的人,测灵碑为何毫无反应?
赵长老眉头紧锁,再次翻看名册,询问记录弟子。
弟子低声回禀:“长老,此人名张虎,亦来自西荒,与墨玄同乡,同由太上长老带回。”
“西荒……”
赵长老喃喃道,看向张霸王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碑无显示,即是无属性可辨。纯度三成,然无属性指引,灵力不显,与废灵体何异?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挥了挥手:
“亦归入杂役部。”
宣判落下,台下反而安静了。
众人看向张霸王的目光变得复杂——不是嘲笑,不是同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张霸王倒是一点不悲伤。
他昂着头,大步走下台,也站到了杂役弟子的队伍里,就站在墨玄旁边不远。
两人目光一碰,张霸王撇了撇嘴,墨玄则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也好,有伴。
“下一个,冷月。”
唱名声再次响起时,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一个身形修长、面容清秀得有些过分的“少年”登上玉台。
她穿着同样的灰布杂役衣,但气质与周围人截然不同——不是富贵气,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与疏离。
冷月走到测灵碑前,安静地将纤手按在碑面上。
与张霸王类似,测灵碑沉默着,毫无反应。
只是那碑面在接触她手掌的瞬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凉玉般的微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摇头——看来又是个怪胎。
赵长老有了前两次的经验,直接示意她去验纯柱。
冷月依言而行,走到验纯柱前,玉手轻触柱身。
验纯柱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这是之前所有人都没有的待遇。
紧接着,底部光华升起,这一次,速度虽不如某些天才那般惊世骇俗,却也平稳迅捷。
第一环,亮。
第二环,亮。
第三环、第四环、第五环……
光芒平稳上升,越过第六环时,台下已经响起低呼。
越过第七环时,惊呼声更大。
越过第八环时,连高台上的青衣弟子都瞪大了眼睛。
最终,光华在第九道金环接近顶端的位置稳稳停住,凝实不散。
九成纯度!
整个测灵殿死一般寂静。
然后,轰然炸开。
“九成?!”
“我的天……这纯度,千年都难得一见吧?”
“可为什么测灵碑没反应?”
赵长老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双一直耷拉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
他死死盯着验纯柱上的光华,又猛地转头看向冷月,那眼神,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又像在看什么恐怖之物。
九成纯度啊!
放在任何一届,都足以惊动内门长老,甚至宗主亲自过问!
这已经不是“天才”能形容的了,这是“妖孽”!
可这测不出的属性……
赵长老内心的波澜几乎要冲破那副淡然的面具。
他强压下激动,也强压下困惑,沉声道:
“验纯柱示,纯度九成,资质绝佳。”
他停顿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人都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固有的认知和规矩再次占据上风。
“然,测灵碑无显,灵体属性不明。”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此种情形,千年未见。宗门收录弟子,首重灵体可辨,传承有序。不明属性,纵有纯度,亦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风险莫测。”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为尔等自身道途安危计,也为宗门传承稳定计……”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暂入杂役部观察。若日后灵体属性明晰,或另有际遇,再行定夺。”
宣判落下,殿内一片哗然。
九成纯度,入杂役部?
这……这合理吗?
冷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便转身下台,步履依旧轻盈,走向墨玄和张霸王所在的队伍。
她站定后,目光掠过前方的两人,眼底深处,有一丝落寞,但更多的是坚定。
杂役部就杂役部。
至少,三个人在一起。
玉台上的测试还在继续,金木水火土的光芒交替亮起,赵长老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继续宣判着结果。
……
人数不多,测试很快结束。
最终,十六人中,九人通过,记入外门。七人未通过,其中六人无灵体或者属性不明,墨玄废灵体——通通归入杂役部。
通过者欢天喜地,在外门师兄师姐的引领下,鱼贯走出测灵殿,走向那巍峨的山门,走向他们憧憬的仙家生活。
他们的笑声、谈话声渐行渐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而墨玄三人,以及另外几个垂头丧气的少年少女,则被一名面色冷峻的青衣弟子带领,沿着山门旁一条不起眼的、长满青苔的石阶,蜿蜒向下。
石阶很陡,布满湿滑的苔藓,稍不注意就会滑倒。两侧是斑驳的石壁,上面爬满了藤蔓。
越往下走,光线越暗,空气越潮湿,灵气也越稀薄。
与山门内的灵秀仙境,判若两个世界。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简陋的建筑群。
这里就是杂役部。
巳时的杂役部特别忙碌。
有弟子在劈柴,斧头落下时发出沉闷的“梆梆”声;有弟子在挑水,扁担吱呀作响;有弟子在晾晒衣物,粗布衣服在风中飘荡……
领路的青衣弟子将名册交给杂役部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冷淡地交代了几句。
那管事四十来岁,皮肤黝黑,手指粗大,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人。
他扫了一眼名册,又看了一眼墨玄几人,嘴角扯出一丝了然又漠然的笑容。
“行了,都听好!”
管事拍了拍手,声音粗嘎,“到了这儿,就别想什么修仙问道了!手脚勤快点,把分派的活计干好,宗门自不会短了你们一口饭吃。”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了众人一遍。
“若偷奸耍滑,或还心存妄想……”他哼了一声,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几个新人低着头,不少人眼眶发红。有个少女已经小声啜泣起来。
张霸王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冷月静静看着远处——透过杂役部上方的雾气,隐约能看到仙山的轮廓,那些殿宇的飞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墨玄则垂着眼,听着管事分配活计。
“墨玄、张虎,砍柴。”
“刘大力,挑水。”
“魏小英、黄莹莹,清扫。”
“拓拔刚,照料低级灵田。”
“冷月,喂养灵兽……”
一个个名字,一件件活计。
他们的修仙之路,似乎从一开始,就偏离了预期的轨迹,坠入了最底层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