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地宫,是被时光埋葬的巨兽之腹。
千万年地脉沉眠,令这里每一寸岩石都浸透了老而弥烈的荒古气息,空气中漂浮的不是普通尘埃,是上古阵法逸散过后残留的星屑般的微芒,沉重、凝滞,压得人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
岩壁深处隐隐有地火脉动,隔着厚岩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暗红,仿佛整个地宫,都拥有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凌风护着沐清,沿岔道向下挪了百余丈。
越是往下走,丹田之内那枚先天血髓晶稳固下来的血元胎,便跳得越是清晰。
不是躁动,是一种同源相引的共鸣,就像游子听见了远祖沉睡之地的呼唤。
经脉之中,太极剑魂缓缓回旋,黑白两股剑意如水银淌过每一处细微损伤,剑皇一重的根基早已牢牢扎死。
如同古松盘根于黑石,每一缕真气都比突破之前厚重三成有余,玄冥不灭体在血肉深处静静蛰伏,只待一击而动。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现出一座半圆形穹顶石窟。
穹隆高高拱起,无数石钟乳垂落如鬼斧凿出的獠牙。
地面是一整块打磨得如同镜面般的玄黑巨石板,石板中央,铺展着一幅直径数丈的圆形阵图。
符文层层嵌套,一环扣一环,如同无尽轮回。
纹路深处流淌着淡金微光,和先前方才途经的水池洞厅、密石室里的地脉道纹同根同源,却要繁复百倍,仿佛是上古文明倾尽智慧刻下的命运之轮。
“传送阵。”
沐清缓缓蹲下身,指尖悬在符文上方一寸,不敢轻易触碰,眸中泛起惊色:“玄灵谷古籍残卷有载,这是地脉归墟阵,上古修士用来横穿地宫多层的急行法阵,一旦启动,可直送地宫外围的一处隐秘出口,那是我们眼下唯一的生路。”
凌风闭上眼,神识如水般漫过阵图每一道节点、每一处凹槽。
阵法主体完好,没有外力崩裂的断纹,只是能源早已枯竭。
他自行囊深处取出那枚黯淡无光的先天血髓晶残核,先前破境之时,它几乎把所有生机渡给了自己,如今外壳灰蒙蒙一片,仅余下一丝游丝般的残存能量。
他俯身,稳稳将残核嵌入阵心凹槽。
嗡——!
一圈莹白微光顺着环形符文向外荡开!
石窟之内,空气骤然震颤,石板下传来地脉流动的轻响,仿佛沉睡千万年的机关终于被唤醒。
可仅仅三息过后,光芒便如潮水一般急速褪去,残核表面最后一点亮芒熄灭,重归死寂。
“能量不够。”
凌风眉头狠狠一蹙,指尖抚过凹槽边缘。
先天血髓晶大半力量早已用来稳固他剑皇一重的道基,剩下这点余温,顶多能唤醒阵法表层符文,远远不足以撑起横跨数层地宫的传送之力。
他抬手便要探入行囊,取出随身携带的几枚高阶灵石尝试补能
隆——————!!
一声自地宫最最深处涌来的巨震,毫无征兆炸开!
不是人力轰击的震动,是大地本身在战栗!
穹顶碎石簌簌如雨坠落,石板缝隙迸出细碎火花,方才熄灭的传送阵符文忽明忽暗、疯狂闪烁。
整个石窟如同狂风浪涛里的一叶扁舟,摇摇欲倾。
震动未歇,咆哮接踵而至。
那不是凡兽嘶吼,是金铁熔浆相撞、山岳开裂一般的巨响!
隆隆回音在千百条通道之间来回反弹、叠加,每一声震荡都狠狠捶打在神魂之上,石壁表层大片岩壳“哗啦”剥落!
凌风瞳孔骤缩,一把揽住沐清的腰,纵身退到石窟侧边一处天然石壁凹陷,双掌贴紧岩壁,把两人身上所有气息、所有剑意、血元胎的搏动尽数死死锁在体内,连心跳都强行压缓!
神识小心翼翼向吼声源头探去
下一瞬!他的识海如同被滚烫熔铁狠狠灼了一下!
他猛地收回神识,虎口隐隐发麻,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那股气息,浩瀚、古老、凶暴,如山如海!
绝对不止剑皇!是剑宗!甚至……可能更高!
正是地图上那第三处红点!地宫深处,有一头被封印了万古的守护之物,被方才血髓晶残核溢出的血气惊动,醒了。
视线切回地宫中段那条宽达数丈的主通道。
卫苍率领的玄影卫,与岳沉渊统领的太师府人马,本来已经隐隐呈对峙之势。
刀未出鞘、剑未全亮,空气里却早已布满火药味。
卫苍要拿凌风、拿完整血元胎回宫复命。
翁太师要拖时间、要放长线,两方立场本就水火不容。
可地面轰然开裂!
一道宽逾三丈的裂缝撕开通道地面,暗红如血的硫磺雾气滚滚喷涌,热浪扑面而来,把四周岩壁都烤得微微发红!
然后,一头庞然大物,自深渊裂隙之中,缓缓抬首爬出!
十丈巨躯,如山塔矗立!通体覆满酒红色厚鳞,每一片鳞片都如同淬炼千遍的玄铁,纹路间流淌熔岩光泽。
四肢粗壮得如同擎天柱,爪尖漆黑泛着冷冽金属寒光,一踩地面,黑石便裂开蛛网细纹。
背脊一排骨刺向上竖起,仿佛一柄柄倒插的血色短矛。
三角巨颅之上,一对竖瞳开合之间,流转熔浆般的赤红光晕,口鼻喷出的白气掠过之处,空气扭曲蒸腾!
赤鳞地龙!
卫苍心头一沉,眼底寒光暴涨。
玄影卫皇家秘档之中,有它的记载:上古地宫豢养的守护异兽,以地脉血气为食,寿元近乎无尽。
成年赤鳞地龙,战力对标剑宗中期,鳞甲坚逾重宝,寻常剑皇全力一击,连白痕都未必留得下!
他身后一众玄影卫精锐,个个手按刀柄,气息绷紧,却无一人敢贸然前冲。他们都是刀尖舔血的老手,一眼就看得明白:这种怪物,人海只是送菜。
通道另外一端,太师府众人同样色变。
柳随风指节微微发白,手掌死死扣住青长剑柄。
圆贪宽袖一动,沉重金刚杵悄然滑入掌中,僧袍无风自动。
最前方,那名身穿灰白长袍的中年男人,岳沉渊,地榜有名、翁太师座下顶尖客卿、剑宗初期高手。
一双眼睛沉沉盯住地龙,周身真气无声铺开,灰白气流如云雾笼罩周身。
卫苍没有多余犹豫,声音穿透热浪与地龙喘息,清晰送到对面众人耳中,冷静而强硬:
“岳沉渊,联手!此兽非一方可敌!先杀它,你我恩怨,稍后再算!”
岳沉渊长眉一挑。
他何尝不知眼前危机?
赤鳞地龙发狂,整条地宫通道都可能坍塌,在场所有人都有埋骨于此的风险。
可他更清楚:一旦答应联手,便是默认卫苍、默认玄影卫的正统主导,翁太师暗中布下的局,就先输了半分。
数息权衡。
“可以。”岳沉渊缓缓开口,声如寒玉相击,“共御异兽。但卫统领——你我只是临时同路,互不统属。各出其力,各守分寸,谁也别想借怪物之手,耗掉另一方人手!”
卫苍懒得废话。
呛啷一声!长剑出鞘!
幽蓝剑光冲天而起,玄影卫秘传的阴寒煞气缠绕剑身,仿佛深渊鬼火!
他身形化作一道幽蓝残影,掠空而上,剑招诡狠刁钻,招招奔着地龙四肢关节、鳞甲夹缝等天生弱点斩去!
玄影秘剑·幽潭锁骨!
一道又一道幽蓝剑弧如同锁链缠向巨兽前肢!
几乎同一刹那,岳沉渊动了!
他拔剑没有声响,没有耀眼光华,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银白剑气,仿佛凝固的月光!
身形如灰白流霞横空掠至地龙颈侧,剑势沉如山岳,稳如大地,每一剑都精准钻向鳞片缝隙,真气直透皮下!
沉岳剑经·千峰穿隙!
两大剑宗,一诡一稳,一阴一刚!
剑光纵横交错,将昏暗通道照得忽明忽暗!港漫般狂暴的气浪向四面八方炸开,石壁碎石成片崩飞!
可下一瞬
轰!!!
赤鳞地龙巨尾横扫!
尾骨裹挟万钧巨力,如同血色山岳砸落!卫苍急退横剑格挡,手臂巨震,虎口开裂;岳沉渊脚尖点地急掠闪避,方才立身之处直接被尾锤砸出一个丈许深坑!
鳞片之上,只留下浅浅血痕!
地龙吃痛,更是凶性大发,巨口一张,滚烫的熔岩血气喷吐而出,所过之处岩石都微微熔融!
两大剑宗只能游走牵制,想要重创它,难如登天!
就在卫苍与岳沉渊死死缠住地龙正面、全场目光都被这场惊天大战吸引之时
岳沉渊目光微斜,给柳随风与圆贪递去一道极隐晦的眼神。
不用言语,二人瞬间会意。
这便是岳沉渊的算盘:正面联手牵制巨兽稳住卫苍;侧翼派出精锐,悄悄绕路深入,抢先一步找到凌风!只要人先落在太师府手里,一切道理都站在翁太师这边!
柳随风足尖一点石壁,身形轻飘飘滑入侧面一条隐蔽岔道。
圆贪紧随其后,金刚杵横在身前,一身佛门气息尽数收敛,看似散漫,实则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两人一路疾行,默契无言,呼吸压到最低。
岔道越走越窄,分出数条细密支路,正要商议分头搜捕
嗒。
一声极轻的靴底踩过碎石的声响,自前方通道阴影之中传来。
微不可闻,可对于剑皇境界的高手来说,清晰如洪钟!
柳随风脚步骤然钉死,青长剑瞬间抽出半寸,寒意暴涨!圆贪止步,金刚杵横挡胸前,眯起的眼缝里精光爆射,那看似宽厚温和的僧人皮囊之下,露出猛兽般的锋芒!
阴影缓缓拨开。
凌风走了出来,沐清跟在他身侧靠后半步。
寒魄凝霜刃握在他手中,剑身之上,黑白二气缓缓旋绕,正是太极圆转之相。
冰极剑意的森寒与焚天剑意的灼热,一冷一热在剑身上共生,交织成流动不息的太极纹路!
血元胎在丹田静静搏动,剑皇一重的力量收敛于内,可一旦放开,便是山崩之势!
他本来打算趁着地龙出世、两大剑宗缠斗的混乱,悄悄赶往传送阵,尝试另寻能源启动阵法脱身。
可这条路,是通往石窟的唯一近道,柳随风二人恰好迂回堵死了出口。退无可退,绕无可绕。
柳随风望着凌风,嘴角勾起一抹凉丝丝的笑,不是狂喜,是猎手等候许久,终于看见猎物踏入陷阱的笃定。
“凌风。”声音在封闭通道里来回回荡,带着几分嘲讽,“苍梧山一战,算你命大,逃得出去。可这天大地大,地宫幽闭,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还能往哪里逃。”
圆贪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束手就擒,可少一番流血。”
只是那双眼,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寒魄凝霜刃,杀意藏都藏不住。
凌风目光飞快扫过二人:柳随风,剑皇二重,身法诡捷,剑路阴柔多变。
圆贪,剑皇一重,外僧内霸,金刚杵力大沉猛,擅长硬撼强攻。
二人一快一重,配合已久,威胁远胜苍梧山那一战。
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根基稳固,太极混沌劫早已在识海蓄势完毕,玄冥不灭体血肉重生之力今非昔比,沐清又在侧可以伺机策应。他不是只能狼狈奔逃的那个凌风了。
“翁太师,是想要血元胎,还是想要我的人头?”凌风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
柳随风轻笑:“太师的心思,轮不到你来揣测。你只要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受骨裂魂摧之苦。”
凌风没有再接话。
他的视线越过二人,望向通道深处。
那里不断传来地龙狂吼、剑气碰撞、岩石崩塌的轰鸣——卫苍、岳沉渊,两大剑宗被死死绊住。
但谁也不知道,他们能拖住地龙多久。
一旦地龙被重创,或是二人想出压制手段,转瞬之间便能抽身赶来。
必须速战!
嗡——!
太极剑魂轰然全开!
黑白二气自凌风体内冲天一卷,寒魄凝霜刃上太极纹路大放光明!
冰寒剑气冻结脚下碎石,焚天剑意烘热周遭空气,一冰一火,阴阳相济!
“那就试试看。”
话音未落!
柳随风率先动了!
青长剑化作千万道青色剑影,剑光如柳絮漫天,却是藏着穿骨杀招!
身影如同青烟飘掠,剑路绕开正面锋芒,直刺凌风肋下空当!
风絮蚀骨剑!
同一刻,圆贪大步踏前!金刚杵带着隆隆震响,金色佛力暴涨,杵身光芒如熔金,以力破巧,当头狠狠砸落!
怒目金刚·镇地杵!
一刺一砸,一巧一刚,封死凌风闪避左右的所有空间!
狂暴的气浪炸开,通道碎石漫天飞扬!
凌风不退反进!
寒魄凝霜刃横旋而起,太极圆转!黑白剑气化作一面流动太极圆盾!
太极·环御!
铛——————!!
惊天巨响!
金刚杵砸在太极气盾之上,凌风脚下黑石裂开蛛网纹路,整条手臂巨震发麻。
柳随风的青剑趁机从盾沿缝隙刺入,剑锋擦过凌风肩头,撕开一道血口!
可下一瞬!玄冥不灭体微微发光,伤口血肉以肉眼可见速度收拢!
柳随风瞳孔一缩,他万万没料到,凌风恢复之力竟强悍到这种地步!
“好硬的身子!”柳随风厉喝,剑势再变!漫天青影收敛,化作一道笔直如线的夺命青光,直取凌风咽喉!
圆贪跨步上前,金刚杵横扫,封锁凌风后退路线,佛门真气化作金色囚笼,封住四方空间!
凌风眼底寒光一闪!
他不闪不避,太极剑魂阴阳倒转!先前蓄势的力量瞬间爆发大半!
太极·阴阳逆流!
黑白剑气不再圆转防御,而是向内猛然一收、再向外狠狠炸开!
一股狂暴冲击波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柳随风被气浪掀得连连后退三步,手腕酸麻。
圆贪身躯巨震,胸口气血翻涌,不由得闷哼一声
可就在凌风正要乘势突进之际
轰隆!!
地宫深处又是一声天摇地动的巨震!
地龙一声狂到极致的咆哮传来!
一道赤红色的地脉冲击波顺着通道席卷而来!
整个通道剧烈摇晃!头顶一块千斤重的岩石摇摇欲坠!
沐清玉针脱手飞出,银芒一闪,精准打偏岩石坠落轨迹。
可就是这短短一瞬的分心!
柳随风抓住空隙,剑如毒蛇出洞,一剑直刺凌风心口!圆贪紧随而上,金刚杵横撞凌风腰侧!
前后夹击!避无可避!
凌风心头一凛!
他猛地沉腰扎马,左手横挡身前,玄冥不灭体光芒大盛,右手寒魄凝霜刃高高举起!
识海之中,那招耗费他无数日夜推演的绝杀,太极混沌劫,蓄势彻底圆满!
黑白二气在剑尖疯狂汇聚、压缩,原本流动柔和的太极圆象,此刻变得狂暴而危险,仿佛要将阴阳全部引爆!
就在这时
通道更深处,地龙的咆哮忽然戛然一顿!
卫苍一声暴喝,岳沉渊一声长啸传来!似乎两大剑宗,找到了赤鳞地龙的弱点!
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赶来的会是卫苍?
是岳沉渊?还是……另有旁人,借着这场地宫大乱,悄然入场?
凌风剑尖的混沌之力,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临界点。
他抬眼,看向眼前两个面色凝重、已经意识到眼前少年绝非囊中之物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