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北境,阴山山脉深处。
万古不散的灰白浓雾如尸衣般裹住连绵群山,黑岩裸露,少有生机,只有枯松扭曲的枝干刺破雾霭,暗红色地衣像干涸血痂,一块块趴在冰冷岩壁之上。
大地深处,一道裂谷直坠数百丈,仿佛上古天神一剑劈开的伤疤。
谷底是一片岩浆湖,没有冲天烈焰,只有熔岩缓缓翻涌,沉郁暗红的辉光向上蒸腾,把整片地底穹顶染成血色。
空气滚烫,却又透着一股侵入骨髓的阴寒,那是血影神功千百年来浸透此地、沉淀下来的凶煞道韵,连岩浆的炽热都难以将它驱散。
血无极盘膝坐在湖心凸起的黑色礁石上。
他的模样,早已不复苍梧山一战前那种睥睨魔门、威压万里的剑圣风采。
面色惨白如蜡,唇上不见半分血色,眼窝深深凹陷,皮肤底下流淌着一层灰败死气,仿佛肉身随时都要顺着毛孔散掉。
暗红长袍多处撕裂,左肩一道剑痕狰狞外翻,伤口深处萦绕一缕若隐若现的暗金色微光,那是修罗刃独有的破灭之力,如同附骨之蛆,死死啃噬他的经脉。
气息依旧是剑圣的层级,可那股厚重如山、吞吐天地的威势,已经虚浮了近四成。
血神子分身崩碎那一击,不只是毁掉一具分身,更是狠狠撕裂了他的神魂根基。
分身承载着他大半精血、一缕本源神魂与多年苦修的血影真气,轰然溃散的刹那,反噬之力如同万千血针,从内到外刺穿他的五脏六腑。
更凶险的是,修罗刃饮过他分身之血后,刀身之上流传的佛门封印,裂开了一道细密缝隙。
殷无邪,正在借着这道缝隙,以血为引,一点点撬开魔刀的枷锁。
血无极缓缓抬眼,漆黑瞳孔深处没有狂暴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他望向身前石壁,那上面刚刚隐去一幅以自身精血画出的地脉图,最后一道残痕指向南方——越过中州千里河山,终点,是郴州。
那是血元胎在呼唤。
此物本就是他亲手熔炼的不祥至宝,以血影神功本源为基,混入赤羽青鸾的太古精血、骨厉的尸身道髓,万千精血神魂纠缠一体,天生便与他有着斩不断的感应。
这种联系并非精准锁定,不能看清凌风一举一动,却像一根埋在虚空里的血色丝线,无论天涯海角,都能告诉他大致方向。
“郴州……”
他低声吐出二字,嗓音沙哑干涩,如同生锈铁片摩擦岩石。
缓缓起身,肩颈骨节发出一连串沉闷爆响,左肩剑痕猛地传来一阵钻心剧痛,暗金色劲气顺着经脉向外窜动。
血无极眉峰不动,掌心如血潮一卷,滚滚血光流入伤口,硬生生将那股修罗暗劲强行压回伤口深处,暂时封印。
“殷无邪。”
念出这个名字时,他没有怒火滔天,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冷静。
铸剑山庄那一战,殷无邪借血影神功与修罗宗功法的同源根骨,凭修罗刃之力,崩开一道截天锁脉剑封印,修为自剑宗一跃重返剑尊初期。所有人都以为,这便是他的极限。
只有血无极知道——这只是开始。
殷无邪想要完整的《血影神功》,想要他手中下半部残篇,更想要他这一具活了近两百年、浸透血道本源的剑圣之血,彻底解封修罗刃。
修罗宗与血影门千年仇怨,要在这一代,做一个生死了断。
他不能留在阴山等死。
只要血元胎重回掌心,元胎之内不仅有赤羽青鸾沉淀的磅礴精血,更残留着凌风在问道宫道藏古台参悟问道总纲时溢出的道韵微光。
那是天下第一山门的至高道理,足以补足他分身破碎留下的根基缺损,助他冲破桎梏,踏入剑圣中期。
到那时,就算修罗刃完全解封,殷无邪也未必能吃定他。
血无极抬手,掌心血光一卷,石壁上所有精血纹路尽数消融,不留半点痕迹。
而后他俯身,拾起礁石旁那只古朴黑匣,匣身刻满扭曲血纹,是血影门代代相传的秘宝容器。
匣内半部血影神功残篇、三枚封存着他巅峰时期本源精血的羊脂玉瓶。
还有一张以千年血蚕之丝编织而成的血罗搜元网——一旦靠近百里之内,便可精准勾连血元胎气息,锁定宿主确切位置。
黑匣稳稳负在身后。他转身,沿着裂隙陡峭漫长的通道,一步步向地面走去。
每走上一段,便要停下,闭目调息片刻。分身崩溃带来的损伤是结构性的,如同大树主干裂了深缝,不是吞几枚灵药、运几个周天便能痊愈。
可他没有时间慢慢养伤。殷无邪手中那把修罗刃,同样记住了他的味道。
只要距离足够,魔刀便能感应到他的血气,一点点缩小搜寻范围。
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他踏出裂谷,站在阴山山脊之上。
白雾翻涌,冷风刮过山石,带着一种枯寂、凛冽的味道。
远方天际还沉在墨色里,只有极远的地平线,浮起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亮边。
血无极深吸一口气,体内血影神功缓缓运转,周身灰败的气息稍稍凝实。他抬步向南。
步伐平稳,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地,地面只微微一震,不见惊天动地的异象,却有一种山岳移行般的厚重感。
他算准了凌风。
那少年刚刚在问道宫论剑大放异彩,又在地宫之内绝境破境,身受不轻的内伤。
郴州地底遗迹之中,还有先天血髓晶这种可遇不可求的至宝。凌风绝不会轻易离开这片地宫迷宫。
而郴州,如今早已是一口沸腾的油锅。
卫王卫苍亲率玄影卫,封锁地表、探查地宫,奉皇命要生擒凌风,取出血元胎为大周帝王续命。
翁太师暗中撒出大批客卿高手,不求当场拿下,只求搅乱局面、拖慢玄影卫脚步,好让皇帝的病情继续耗下去。
还有无数闻到风声的魔门散修、亡命剑修,如同逐腐的乌鸦,正从四面八方奔赴郴州。
血无极无意与任何一方死斗。
他的计划清晰冰冷,在脑海之中一遍又一遍推演:
其一,南下逼近郴州,用血罗搜元网,把血元胎的感应从模糊方向,锁定为精确坐标;
其二,静待乱局——等到凌风被卫苍或是其他人死死缠住、无暇旁顾的刹那,他自黑暗中突袭,一击得手,绝不恋战;
其三,以血影门独门秘法,瞬间切断血元胎与凌风经脉、丹田、太极剑魂之间已经长出的共生联系,完整剥离元胎。
他不在乎凌风的死活。
强行剥离,宿主十有八九经脉尽断、当场陨落,可他只在乎血元胎的完整,在乎那里面蕴藏的力量。
他在脑海之中一遍遍演练剥离手印,每一道指诀、每一缕真气运转轨迹,都反复打磨,不容半分差错。
天边微光渐盛,淡金色晨光穿透层层白雾,洒在他孤绝的背影之上。
估算路程,以他如今勉强维持的速度,七到十日,便可踏入郴州地界。
而这七到十天,便是一场生死竞速。
殷无邪带着修罗刃,自北方一路追索他的血气。
他向着南方,追逐血元胎的感应。一人一刀向南,一人向南,两条命运线,正朝着郴州这片漩涡,缓缓收拢。
血无极脚步微微加快,灰败的眼底燃起一点近乎偏执的光。
血元胎,是他最后的翻盘筹码。
失去它,他不仅修为永无复原之日,更会成为殷无邪刀下猎物,血影门传承,也将在他这一代断绝。
“我,必须拿到它。”
低沉话音消散在山风浓雾里,一道暗红身影,渐渐消失在阴山南方的山道尽头。
同一时刻,郴州地底·万古地宫。
黑暗无边无际。
磷火幽蓝,明明灭灭,照亮犬牙交错、如同巨兽骸骨的巨型岩柱。
黑石地面常年浸泡在地底寒水之中,湿滑冰冷,积水漫过脚面,每一步都发出沉闷黏腻的水声。
穹顶裂痕蛛网般蔓延,远古残留的破碎剑意如同看不见的风,在迷宫甬道之间游荡、呜咽,仿佛埋葬在此地的无数剑修亡魂,仍在低声嘶吼。
凌风横剑在前,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死斗之后未曾散尽的震颤。
刚刚那一场与玄影卫高手的缠斗,耗尽他大半新突破剑皇境初期不稳的真气,太极混沌劫那一击强行爆发,连丹田都传来隐隐刺痛。
血元胎在他丹田深处轻轻搏动,温热血色微光缓缓流淌,一点点修补他受损的经脉,可那搏动之中,忽然传来一丝极其遥远、极其微弱的牵引。
就像隔着万水千山,有什么东西,正在遥遥望向这里。
凌风眉头猛地一锁,识海之内太极剑魂黑白轮转骤然加速。
“方才那是……?”
他低声自语,心头莫名升起一股刺骨寒意。那不是卫苍、不是玄影卫、也不是翁太师手下客卿的气息——那是一种更深、更古老、如同血海潮涌般的凶意,遥远,却真实存在。
沐清靠在不远处一根岩柱边,左肩伤势已经简单包扎,她握着随身玉针,敏锐察觉到凌风气息的变化:“怎么了?还有追兵?”
“不是近处。”凌风缓缓摇头,目光望向地宫南方更深、更黑暗的甬道尽头,“有一个人,正在朝这边来。很远,但……我能感觉到他。”
他说不清缘由,只知道那根看不见的血色丝线,已经轻轻颤动了一下。
地宫之外,地表之上。
卫苍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玄影卫令牌幽光流动,站在地宫入口崩塌的乱石堆前。
数十名玄影卫精锐肃立身后,气息沉凝如铁。
他抬眼望向漆黑幽深的地宫入口,眼底是势在必得的冷光。
“七煞锁魂阵虽碎,迷宫依旧凶险。”
“所有人整队,不必等待后续调令。我们,进去。”
玄色洪流,缓缓没入无边黑暗。
而更遥远的路上,一道暗红孤影,正踏破千山雾霭,奔赴这片即将卷起滔天血海的漩涡之地。
天下暗流,尽汇郴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