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如果我们退让了,把蒲、罗放了,诸位想想,以后全川的政令谁还当回事?
今天能为了两个路权领袖跪在督署门口逼官府放人。
明天就能为了别的事跪在别的地方逼官府让步。
退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退到无路可退的时候,四川还是朝廷的四川吗?
赵尔丰看向所有人说道,
蒲、罗等人是以路权为名、行抗官之实。他们真正要的不是保住铁路,要的是朝廷退让。
他们决定,只要聚的人够多、跪的人够久,官府就拿他们没有办法。
这个口子不能开,否则就是纵容百姓以民意胁迫官府。
藩司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斟酌了半晌,终于开口了。
大人,外面的情形,下官方才又让人去看了看。
跪着的人越来越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不如派人出去,说几句安抚的话。
就说蒲、罗等人只是暂押候审,并无性命之忧,朝廷自有公断。
百姓听了,情绪稳住,自然就散了。
臬司在旁边附和着点了点头,
藩台说得有理。
现在外头的人并不是要闹事,是要求个心安。
官府只要露面说句话,让他们知道人还活着、不会被杀,民心就能稳住。
等过了这一阵,再慢慢处置也不迟。
赵尔丰坐在主位上,
出厅宣谕?安抚百姓?暂缓强硬?
你们觉得,他们听了之后会怎么做?
他们会觉得官府怕了,觉得我们拿了人又不敢处置。
这种印象一旦传开,各地同志会的分会气焰只会更盛。
今天成都跪了,明天重庆也会跪,后天嘉定、泸州、宜宾全都会跟着跪。
到时候每个县衙门口都跪着一群请愿的人,官府是管还是不管?
今天必须让所有人看清楚。
官府拿了人,就不会再放。
跪也好、哭也好、聚上万人也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只有让所有人死了这条心,保路运动才能真正结束。
不然按下葫芦浮起瓢,没完没了。
随后赵尔丰下令调遣军队。
总督府的亲兵卫队上百人,在军官带进领下准备起来。
紧跟着是城防营的几营人马接到命令赶到现场。
门外跪着的人群,看见了门里涌出来的那些士兵,看见了他们手里的武器,引起了一阵骚动。
士兵们沿着街面两侧的屋檐下,一队一队的兵从辕门两侧推出去,步枪从横握变成端举,枪口指向前方。
衙门口的台阶上架起了机枪,粗黑的枪管架在铁三脚架上,机枪手蹲在旁边,目不斜视。
街道的两端,城防营的人已经封了路。
一层一层的人墙从东面横过去,西面也堵上了,把整条街夹在中间。
最后面的人回头看了看,根本看不见退路。
一名总督府官员从辕门内侧走了出来,走上了台阶的高处。
他站在那里,俯视着街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
玉崑看着现场情况,往前迈了半步,来到赵尔丰面前,
大人,下面跪着的是百姓,都是无辜的百姓!
士兵拿枪对着他们,万一走了火,后果不堪设想。
赵尔丰伸手指向外面的人群,
“这是他们逼本官的。”
这时高处的官员大声喊道,
总督大人有令,街面聚众之人,即刻散归各户,各安生业。
逾时不散者,以抗官论处,军法从事!
现场黑压压的人群,没有人站起来。
哭声没有停,口号声也没有停,众人仿佛都没听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高处的官员又喊了一遍。
这回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压着的急躁。
街面上依然没有人动。
跪在第一排的老秀才把身子伏得更低了,额头抵在青石板上。
他身边跪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手里捧着一块用红布裹着的牌位,牌位上光绪皇帝几个字清晰可见。
第三遍喊话,那名官员的声音已经有些变了,最后几个字甚至直接喊破了音。
街面上仍然是一片低伏的身影,没有人起身,没有人后退。
赵尔丰脸色铁青,对着身后的所有官员说道,
“你们看看,这就是成都的普通老百姓。”
玉崑傻傻的看着人群,
“完了,这都完了。”
高处那个文官已经退了下去,换上来的是一个穿军官服的人。
他垂眼看着底下那些伏着的后脑勺,没有喊话,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一声枪响。
墙头的一杆枪先响了,火药的白烟从垛口后面喷出来。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的方向同时炸开,噼噼啪啪的声音在街面上撞来撞去。
前排的老秀才的脊背顿了一下,直接栽倒在地。
那个捧着牌位的少年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感觉到耳边刮过一阵滚烫的风。
低头看见自己手里那块红布裹着的牌位面上多了一个洞,边缘焦黑,还在冒着极细的一缕青烟。
他抬头去看,看见墙头的枪口正在对准自己。
四周的士兵连同门口的重机枪,一起对着人群开火。
前排跪着的人里有人往后倒了一下,倒了一半停住了,身子歪斜地靠在旁边人的肩上,又慢慢滑落下去。
有人直接摔倒在地,抽搐几下就不再动弹。
尖叫声从人群里炸开。
那些跪着的人终于站起来了,有人往后跑,有人往两边挤,有人扑在地上护着身边的人,有人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转了一圈又被后面的人推着走。
哭声、喊声、嘶哑的呼叫声混在一起。
随着尖锐的哨声响起,总督府亲卫队开始移动了。
端着枪从前面压上来,一边走一边开枪,每声枪响,就这有一个人在路上倒下。
倒下的人地有的趴在那里就没再动了。
有的还能挣扎着爬起来,动作慢的直接被追上来的士兵用刺刀捅倒在
外围的城防营见不得这等惨状,直接向一旁移动脚步,让开道路,留出逃命通道。
现场老百姓立刻顺着逃了出去。
大约一炷香之后,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整条街安静了,街面上到处都是躺倒的人。
有的侧着身子蜷着,有的仰面朝天张着嘴,有的伏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青石板被深色的液体浸透了,
时不时传来呜咽声和呻吟声,零零星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