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开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面无表情地跟陈有余复命。
“大人,暗销开了,刚才我观察过这门轴是活的,不用拆,卸就行,现在可以抬了。”
“卸?”马上光握着斧头的手顿住了,“怎么卸?”
宋开用手指指了指门轴的位置。
“你们看,这门轴是插销式的,上头有个暗销,拔出来,门就能从臼里抬出来。根本不用砸,也不用撬,两个人就够了。”
陈有余眼睛亮了:“你会?”
宋开把铁丝叼回嘴里,从腰后摸出一把奇形怪状的铁钩子,蹲下去开始鼓捣。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开自家的大门。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暗销被拔出,门可以抬了。
马上光将信将疑地走过去,用手抬了一下门边,那扇之前纹丝不动的千斤重门,竟然真的轻轻晃了一下。
紧接着八个人一起用力,那城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门轴从石臼里缓缓抬起来,整扇门被卸了下来。
城门卸得那叫一个悄无声息,马上光他们卸完城门,走到陈有余跟前,禀报说:
“大人,两扇城门都已经卸下来了,这门怎么办?搬进衙门当柴火烧?”
说着,他指了指靠在城墙上那两扇朱漆大门。
“烧了多浪费。”陈有余一本正经地说,“把它们都搬进衙门大堂上当屏风。”
他要让所有人来到府衙第一眼就能看到那两扇门。
一旁的周师爷抽了抽嘴角,他都听到了什么。
当、当屏风?
“大人,这会不会太高调了?”他说。
拆了城门,还要把它们抬进府衙当摆设,大人这操作,还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本官要的就是高调。”陈有余大手一挥,让马上光他们把城门扛上。
而后又吩咐王三手他们,“把唢呐给本官吹起来,我们风风光光的进城。”
他们不是要给他下马威,想让他灰溜溜,面如土色,求着进城吗?
他偏不。
王三手咧嘴一笑,把唢呐举到嘴边,深吸一口气。
呜哇一声,那声音像是把所有的憋屈一口气全吹了出来,尖利、高亢、穿透力极强,从城门口一路刺进松江府的大街小巷。
虽说调子还是跑得离谱,但胜在气足,震得城门洞子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铜锣声再次当当当的敲了起来,敲锣的人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喊:
“新知府进城咯,都来看呐~新知府进城咯——”
李长山和张大力带着六名捕快翻身上马,在队伍两侧列成两排,腰间的长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队伍保持着之前队形,抬大门的在前面开路。
一路敲敲打打从城门往府衙的方向而去。
城门上两个胖瘦差役听到唢呐和锣鼓的声音,都从睡梦中惊醒。
两人相互看了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我是谁?”“我在哪?”的懵圈感。
缓了好一会儿,瘦差役先反应过来,趴到城墙上一看,陈有余他们竟然进城了。
惊得他赶紧跑下城墙,查看情况。
胖差役也跟着跑了下去。
两人跑下城墙,看着空荡荡的城门,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恐。
“门呢?”瘦差役一脸惊恐。
胖差役也是一脸懵圈,“我咋知道?”
两人同时转身看向陈有余敲敲打打的队伍,当看到队伍最前头的那两扇朱漆大门时,都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好,他们把门给拆了。”胖差役大喊,“快追。”
瘦差役猛地一拍胖差役的头,“追什么追,赶快去禀报给刘大人。”
说完,两人惊慌不已地往府衙跑去。
陈有余的队伍从城门浩浩荡荡的涌进了城里。
最先惊动的是城门附近的百姓。
城门附近本就是江南府城最热闹的集市,卖菜的、卖布的、卖茶的、卖炊饼的,人声鼎沸。
唢呐声和铜锣声一响,盖过了整条街的叫卖声。
街上的百姓都安静了。
所有人停下手里的事情,转过头来看向城门口。
卖菜的大婶举着半棵白菜忘了放下,茶摊上的老头端着茶碗忘了喝,一个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伸着脖子往城门口看,嘴里喊着:
“爹!爹!好多人!好多的马!”
等陈有余队伍走近,整条街炸开了锅。
“我的天爷!他们抬的那庞然大物是什么东西?”有人惊奇出声。
有眼尖的人,已经看出来了。
“那是两扇大门!”
“咦?这门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再往后看,百姓们都看到了好多马。
所有人都震惊不已,这哪里是知府上任,怎么感觉像是将军在凯旋。
街边的老百姓看了许久,有眼尖的已经看出来了,那两扇门,是他们的府门。
“我的老天爷,一个知府拆城门进城,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
“你才五十年,我六十年都没见过!不过那个吹唢呐吹的倒是挺喜庆的,就有些难听了点!”
“难听归难听,你看那阵仗,比咱们江南府过年还热闹!”
陈有余高调进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江南府传开了。
不是“传”开,确切的说是“炸”开的。
江南府衙。
胖瘦差役颠颠撞撞跑到刘大有跟前禀报情况。
“大人,不好了,那新上任的知府把我们府城的大门给拆了,现在已经估摸着快到府衙门口了。”胖差役急声喊道。
刘大有刚练完字,正准备去后院的花园里透透气,就听到这惊雷一般的消息。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练字练久了,把耳朵给练不好使了。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府城的大门被新上任的知府给拆了?
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
他们江南府的城门可是整个江南所有州府最厚实的,怎么能被拆?开什么玩笑?
“你们再说一遍?他们把什么给拆了?”他掏了掏耳朵,确认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城门,他们把城门拆了,还把城门抬进来了。”胖差役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