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余见所有人都起身离开,以为是他的话起到了效果,很是满意地上了马车。
马车才起步没多久,又被拦住了。
这回不是百姓,是他自己的人。
只见周师爷、李长山和张大力,以及马上光和王三手他们一个个背着包袱,两百号人,浩浩荡荡的围在他马车周围。
陈有余一个个看过去,有人甚至还拖家带口。
就连春桃和夏荷这两个弱女子都来了。
“你们这是做什么?”
“大人!”周师爷一抱拳,“属下已经想好,不管您上刀山还是下油锅,属下都跟着您。”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一个个站了出来。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李长山。
“大人,辞呈我交了,您去哪儿,我去哪儿。”
此话一出,马上光和王三手他们也异口同声地道。
“对,大人去哪,我们就去哪。”
声势浩大,连县衙厚实的朱红色大门都震了震。
陈有余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就见周师爷一溜烟的就钻进了马车,“大人,您什么都不要说,我们都已经决定好了。”
说完,就让车夫驾车启程。
陈有余简直无语了。
他同意了吗?就这样水灵灵的跟他走。
所有人跟在马车后面,一脸的自豪。
陈有余最终也只能无奈妥协。
陈有余的马车走到晌午,正准备在路边休息一下,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一阵轰轰隆隆的声响。
他掀开帘子往后一瞧,差点没从车上掉下来。
官道上烟尘滚滚,远远地来了一支队伍。
打头的是一头披红戴花的大黑牛,牛背上骑了个吹唢呐的。
大黑牛后面跟着四辆崭新的牛车,车上摞得满满当当。
再往后,是乌泱泱的人群,跑的跑、走的走,有的还举着旗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青石县百姓送陈知府”九个大字。
“这…这是干什么?”陈有余瞪大了眼。
周师爷眯着眼看了半天,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想笑:
“大人,好像是…来追您的。”
队伍越来越近,领头的那个不是别人,是杀猪的张屠户。
这汉子把杀猪刀别在腰上,手里抱着一口崭新的红漆木箱,跑得满头大汗,嘴里还喊着:
“大人,留步啊~大人!”
陈有余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不是,我刚在县衙门口说的那些话,他们是听不懂吗?”
周师爷咳嗽了一声,低声说:
“大人,您在县衙门口说的那些话,属下也听到了,但好像被乡亲们理解成真的了。”
张屠户跑到马车跟前,扑通一声跪下,把红漆木箱举过头顶,声音洪亮得像杀猪:
“大人!您说得对!咱们那些破烂确实拿不出手,让大人受委屈了!”
陈有余张了张嘴想解释,张屠户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扯开嗓子就喊:
“咱们全城老少凑了份厚礼,请大人一定收下!”
他一挥手,后面一个识字的账房先生站了出来,展开一张长长的红纸,清了清嗓子:
“礼单,谨呈陈大人荣升之喜,青石县阖县百姓敬贺!”
陈有余想拦,周师爷拉住了他的袖子,低声道:“大人,别拦了…您越拦他们越来劲。”
账房先生开始唱礼单。
“上等苏绣屏风一架。”
“纯银手炉一对。”
“东海珍珠十八颗。”
“翡翠扳指一枚。”
“上等湖笔一盒,徽墨四锭、澄心堂纸十刀、端砚一方。”
“金华火腿两只、绍兴花雕二十坛佳酿。”
“活猪两头、活羊四只。”
“锦被六床、绸缎十二匹。”
陈有余的嘴角已经开始抽了。
“金瓜子三十六颗。”
“最后,官轿一顶!”
陈有余猛地转头看过去,果然,队伍最后面,四个人抬着一顶崭新的官轿,轿顶上还系着红绸子,晃悠悠地过来了。
他的脑袋嗡嗡的。
周师爷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大人,这阵仗…比娶媳妇还热闹。”
陈有余深吸一口气,走下马车,面对着那些热切的眼睛,预备好的狠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张了张嘴,声音有点飘:
“你们…这些东西……”
张屠户抢着说:
“大人您别嫌磕碜!咱们就知道,早上那些东西您看不上眼,所以这回下了血本了!”
陈有余想哭又想笑,他好不容易把表情稳住,指着那两头活猪:
“这猪也是送给我的?”
张屠户点了点头。
“这猪我不能要。”陈有余简直要被气笑了。
张屠户急了:
“为什么?大人您是不是嫌这是黑猪不好看?咱家还有一头白条猪。”
“不是!”陈有余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赶路去江南上任,带着两头活猪,像话吗?”
张屠户一愣,想了想,恍然大悟:
“对!大人说得对!活猪确实不方便,杀好了再送!”
他说着就要掏杀猪刀。
“别别别!”陈有余赶紧按住他的手,“杀了也不方便,天热容易坏。这样,猪算我收下了,但你们牵回去,就当是替我养着,改天我派人来取。”
张屠户将信将疑地收回刀:
“那大人说好了,可不能不取啊!您要不取,我就给您送到江南去。”
陈有余想象了一下张屠户牵着两头猪出现在江南府衙门口的画面,后背一阵发凉。
“取,一定取。”他说,“既然收了两只猪,那这些我就不能要了。”
“不行,必须得收下,你要是不收下,我们拦着不让你走。”张屠户又重新举着刀说。
陈有余看着他手中那闪着寒芒的刀,心里头一咯噔,连忙应声,“好好好,我收下,你把刀放下,别晃到人了。”
张屠户见他收下,赶紧收起了手中的刀,嘿嘿的笑出了声。
百姓们跟着笑了。
周师爷也跟着笑。
官道上笑声震天,把路边的麻雀都惊飞了。
陈有余看着他们笑,也跟着笑出了声。
笑完了,他擦了擦眼角的泪,也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好好的,整这么伤感。
李长山和张大力他们识趣去赶牛车,顺便腾出地方,让妇人和小孩坐了上去。
安排好一切,一群人继续往江南的方向走,马车扬起尘土,隐约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唢呐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不舍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