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去找志愿者了。苏吾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晒太阳。
阳光很好,暖烘烘的。他裹着一件借来的外套,手里捧着一碗热水。水是阿黎烧的,里面丢了几片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干姜。辣是辣了点,但喝下去胃里暖和。
你脸色比早上好看点。阿黎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
别光嗯,多喝点。
苏吾低头喝水,没说话。
他在等六尾。
六尾还在睡。从他灵力透支那天起,六尾就一直没醒过。准确说,六尾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睡了。妖力耗尽,只剩一条尾巴还有微弱的灵光。平时就窝在角落里,蜷成一团,偶尔动一下耳朵。
苏吾每天去看它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今天早上的时候,六尾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现在在等它彻底醒过来。
水喝完了。苏吾把碗放下,起身走到帐篷角落。六尾就蜷在那里,白色的毛沾了些灰,几条尾巴无力地垂着。只有最边上那条还有一点点光,很暗,像快要灭的灯。
苏吾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六尾的耳朵抖了一下。
然后它睁开了眼。
苏吾愣了一下。六尾的眼睛平时是金色的,锐利得很。但现在那层金色淡了很多,像是蒙了一层雾。
你醒了。苏吾说。
六尾看着他,没说话。它的目光从苏吾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到他的胸口。大概在感知他的灵力状态。
我没事。苏吾说,就是灵力空了。
六尾的鼻子动了动。它当然知道苏吾在说谎。灵力空了和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比我更惨。苏吾蹲在它旁边,声音放轻了,妖力几乎没了。怎么醒的?
六尾没回答这个问题。它慢慢抬起头,看了看帐篷外面的天。然后看了看苏吾。
最后它做了一件事。
那条唯一还有灵光的尾巴,慢慢地、慢慢地伸过来,缠住了苏吾的手腕。
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尾巴上的灵光也很弱,贴在苏吾皮肤上只有一丝温热的感觉。
但苏吾感觉到了。
那一丝灵光顺着他的手腕往里走。不是灵力,比灵力更细,更柔。像是某种……确认。
六尾在确认他还活着。
你……苏吾的嗓子突然有点紧。
六尾的尾巴缠着他的手腕,没松。那双蒙着雾的眼睛看着他。
然后苏吾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灵序层面传进来的。很微弱,像是隔了很远喊过来的。
有我在。
苏吾没说话。
他蹲在那里,手腕上缠着六尾的尾巴,好一会儿没动。
六尾的妖力所剩无几了。这条尾巴上仅有的一丝灵光,大概是它最后的东西了。它把它用在苏吾身上。
不是给他灵力。六尾知道自己那点灵力杯水车薪。它只是想让苏吾知道,它醒了。它在这里。
苏吾低下头。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六尾的时候。那时候六尾受了重伤,躲在山洞里。他拿着图志想鉴录它,结果六尾一口咬在他胳膊上,差点没把他手扯断。
后来六尾跟着他走了。不是因为感激,大概是因为一个人太无聊了。
再后来,六尾的尾巴一条一条断掉。每断一条,苏吾都在旁边。他没有说安慰的话,也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在那里。
现在六尾也在。
你这条尾巴别乱用了。苏吾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就剩这一条了。
六尾的尾巴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它的眼睛里好像有一点不屑的意思。大概是在说我就用一下怎么了。
真的。苏吾搓了搓鼻子,省着点。以后还有用。
六尾看了他一眼,尾巴彻底松开了。
然后它试着站起来。前腿撑了两下,没撑起来。苏吾想伸手扶它,被它瞪了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不用你扶。
六尾又试了一次。这次站起来了,但晃了两下,最后把头搁在了苏吾的脚边。
这个意思他看懂了。
不走。就在这待着。
苏吾坐在那里没动。脚边是六尾毛茸茸的脑袋,手腕上还残留着那一丝温热。他想起来六尾跟着他这么久,从来没说过什么煽情的话。它不是那种性格。它表达关心的方式永远是行动,不是语言。
咬你一口是关心。甩你一脸尾巴毛是关心。现在把尾巴缠在你手腕上也是关心。
苏吾低头看了看六尾。它的呼吸很浅,身上的毛有些打结。瘦了很多。之前好歹还是圆滚滚的一坨,现在能摸到骨头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
谢了。他小声说。
六尾没理他。大概又睡着了。但它的耳朵动了一下。
苏吾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
他想起之前答应六尾的事。说好雾散了请它吃鱼。到现在还没兑现。六尾虽然不会说话,但苏吾知道它记得。上次他经过溪边的时候,六尾的鼻子朝着水面的方向动了动。
等这事完了,一定请。
苏吾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比早上好多了。
玄清回来了。身后跟着三个人。
找到了。玄清说,三个。都是自愿的。
苏吾看过去。三个人里他认识两个,是玄清手下的山神守卫,一个叫方岩,一个叫周桐,都是跟着玄清从天台之山一路守到现在的老兵。第三个是个生面孔,看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有灰尘和血迹,但眼神很亮。
他们知道风险吗?苏吾问。
说了。玄清点头,消耗很大,可能伤根基。都清楚。
方岩抱拳。苏先生,我这条命是天台之山给的。您修核心,我出灵力,天经地义。
周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不太会表达,但手攥得很紧。
年轻的陌生人开口了。我叫陆行。散修。没什么根基可以伤的。
苏吾看他。陆行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真的不在乎。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怕还是怕的。但愿意来。
苏吾点头,够了。三个人加我,灵力应该够。
他看了一眼脚边的六尾。六尾闭着眼,但耳朵朝着他的方向。
明天开始准备。苏吾对玄清说,今天让我再歇一天。
可以。
苏吾蹲下来,摸了摸六尾的头。
有你在啊。他自言自语。
六尾的耳朵又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