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吾被冷醒了。
山坳里的温度比青阳聚低不少，火堆灭了，露水把衣服打湿了一片。他缩着脖子坐起来，关节咔咔响，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打印机。
白猡比他精神，已经在洞口刨地了，不知道在找什么。苏吾揉着膝盖站起来，膝盖还是疼，昨天磕的那一下没好利索。
他啃了两块红薯干当早饭，喝了几口凉水，出发。
今天的地形变了。不再是碎石坡和灌木丛，而是一条溪谷。溪水不宽，两三步就能跨过去，但水流清澈，两侧长着密密的青草和矮树。
灵序感知一扫，溪谷的灵序链基本正常，水系灵序从上游一路流下来，像一条蓝色的线。顺着溪谷走比翻山省力，他决定沿着溪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他注意到水面下有东西在动。
不是鱼。至少不是他认知里的鱼。
那东西在水底游来游去，速度不快，偶尔浮上来换气。苏吾蹲在溪边看了半天，终于看清了：鱼的身体，人的脸。
鱼身人面。
苏吾盯着看了五秒钟，确认自己没眼花。
句芒，这玩意是……
赤鱬，句芒说，语气挺平淡，好像鱼长人脸在这个世界是正常的事，音如鸳鸯。
话音刚落，溪水里传来一声叫，，还真是鸳鸯叫。
白猡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鼻子抽了抽，一脸嫌弃。
苏吾搓了搓手指，伸手触碰水面。冰凉的水漫过指尖，青纹亮起，鉴录启动。
赤鱬。鱼身人面，音如鸳鸯，食之不疥。灵序属性：水系，与溪流灵序链深度绑定。灵序状态：异常。
苏吾盯着最后两个字。
又是异常。
他展开灵序感知仔细看。赤鱬的灵序波动确实不对，但跟狌狌侵蚀态不一样。狌狌是亢奋、紊乱、像发疯的信号；赤鱬是另一回事，它的灵序在萎缩，信号越来越弱，像电池在漏电。
干涸，苏吾低声说。
赤鱬的灵序不是被侵蚀的，是被抽干的。它的灵序跟溪流绑在一起，溪流的灵序减弱了，赤鱬也跟着虚。
苏吾站起来，看向溪流上游。
水还在流，但流速明显比下游慢了。越往上游，水越浅，有些地方河床石头都露出来了。灵序感知看过去，水系灵序链从上游某处开始变暗，像一条公路从某段开始没了路灯。
上游有问题，苏吾说。
你打算去？
废话。
他沿着溪流逆流而上。
路比昨天难走。溪谷两侧是陡峭石壁，没地方踩脚，他只能踩河床石头，滑了三次，湿了半条裤子。白猡倒自在，四条腿在石头上跳来跳去。
走了半个时辰，溪水越来越浅，到后来只剩一层薄薄的水膜铺在石头上。灵序感知的信号越来越弱，水系灵序链已经暗淡到快看不见了。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阴沉沉的、冷飕飕的，跟招摇山天裂那边一个调调。
苏吾脚步慢下来。
溪谷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根部有一道裂缝。
两臂宽，三臂长。
比招摇山那道大了一倍。
黑紫色的混沌之气正从裂缝里往外渗，比招摇山那道明显更浓，已经不是一丝一丝了，是一缕一缕的，像烟囱在冒烟。混沌之气渗出后，沿着水系灵序链往下游蔓延，一路吞噬灵序，所以溪水越来越少，赤鱬的灵序才会干涸。
苏吾蹲在裂缝前面，搓着手指。
又是天裂。
他打开了图志。
天裂（小型）。灵序断裂导致空间不稳固，混沌之气渗入。规模：小型。危害：混沌之气消耗水系灵序，导致溪流减量，水生异兽灵序干涸。修复建议：需灵序修复材料。
小型。比招摇山那道大了一个等级。
苏吾翻了一下图志空间。灵石还剩一块完整的留着备用，另外还有上次抠灵石时敲下来的碎片，指甲盖大小，三四块。
完整灵石得留着备用。只能用碎片了。
他把碎片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这点东西能顶什么用？
句芒，这裂缝比招摇山那道大，碎片能封住吗？
不好说，句芒顿了一下，你试试。但别硬撑，如果灵石碎片的灵力扛不住，反噬会比上次更厉害。
苏吾深吸一口气。
他照搬上次的流程：先闭眼，用灵序感知把每块碎片的灵序通道摸清楚。碎片比整块灵石简单，通道少，流速慢，他花了不到一刻钟就摸清了。
然后他把碎片按在裂缝上。
效果比想象中差得多。
碎片太小，灵力不够，灵序网覆盖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裂缝面积。混沌之气从没覆盖的地方继续往外渗，已经覆盖的区域也只勉强挡住，灵石碎片的灵序流速飞快，比整块灵石消耗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苏吾咬着牙，又按了一块碎片上去。两块碎片拼在一起，灵序网勉强扩大了一些，但裂缝还有一大半露着。
三块。四块。
碎片全部按上去了，灵序网覆盖了大概三分之二的裂缝。混沌之气被压制了一部分，不再那么浓了，但还是有残余从缝隙里渗出来。
封不死。
苏吾擦了一把汗，手指在抖。这次比上次累多了，碎片灵力不够，他得用自身的灵序感知去引导、去补位，脑子像同时做五道数学题。
够了，句芒说，先这样。你不能再耗了。
苏吾把手拿开，一屁股坐到地上。
裂缝被碎片封了大部分，混沌之气的渗出量减少了一半以上，但没完全堵住。残余的混沌之气还在渗，只是比之前弱了。
这是临时中的临时，苏吾喘着气，撑不了几天。
我知道，句芒的声音沉下来，苏吾，我得跟你说实话。以你现在的灵力，封堵微型天裂已经是极限。这道小型天裂，碎片只是权宜。想要真正修复，至少需要达到通理境界。
通理。知序六境界的第三层。他现在才识物，中间还隔着一层。
通理和识物差多少？
差得多。识物是能看见灵序，通理是能理解灵序运行的规律。看见和懂，不是一回事。
苏吾沉默了。
他看着那道裂缝。碎片的淡青色光芒勉强照着裂缝表面，黑紫色的混沌之气从缝隙里顽固地渗出来，不多，但不停。
这就像修书的时候遇到大面积虫蛀。你用浆糊补了几个洞，纸面看起来好了一些，但虫还在里面，纸还在烂。不把虫杀干净，不把纸全部换掉，这本书修不好。
但他现在只有浆糊，没有纸，也没有杀虫的药。
我得变强，苏吾说。
怎么从识物突破到通理？
这个……句芒犹豫了，不是我能教你的。我能教你的只有基础知识，突破靠你自己。就像我上次教你感知灵序，但我不能替你感知。你得在鉴录和修复的过程中自己悟。
苏吾点了点头。他理解。就像修书，师父能教你手法，但每本书的虫蛀不一样，纸张不一样，墨迹不一样，怎么补、补多少、用什么力道，得自己上手才能学会。
他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坐回去。扶着石壁稳住身子，低头看了一眼溪流。水比刚才多了一点点，碎片封住大部分裂缝后，水系灵序有恢复的迹象。
不够，但方向是对的。
他对白猡说，继续往南。这道裂缝先记着，等我变强了再回来修。
白猡站起来，跟着他往溪谷下游走。
苏吾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碎片的微光在暗处闪着，像一块补丁贴在一道伤疤上。
不好看。但先贴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