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城里的霓虹灯还明灭闪烁，城郊早已黑得不透一点光。
陆晨换了一身深色便服，蹲在玄关系鞋带。客厅里，舅妈窝在沙发上嗑瓜子，手机外放的聒噪声音吵得人脑壳疼。
“哟，这么晚了还往外跑？”她眼皮都没抬一下，瓜子壳直接吐在地上，“白天装得跟个好学生似的，晚上就出去鬼混，该不会是去网吧吧？”
陆晨没吭声。
三年了，多解释一句都是浪费口水。
他拉开门，走出去。
“砰——”
门关上了，也把那磕瓜子的声响关在了屋子里。
他没打车，转了两趟公交。
公交车晃晃悠悠，晃了快一个钟头。窗外的街灯越来越少，到最后连一点光都见不到了。最后那两公里，连路灯都没了。
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路两边的草长到了腰际，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活像有什么东西藏在草丛里窥伺。
远处旷野上，蹲着一团黑黢黢的轮廓。
那就是废弃仓库，三层楼高，水泥墙面上爬满了裂缝，活像一头蹲着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等他自投罗网。
离仓库还有几十米，陆晨胸口的神珠就开始震动了。
不是轻轻颤动，是实打实的震颤，像开了震动模式的手机贴在骨头上，“嗡嗡嗡”抖个不停，震得人心脏发慌。
【危险区域警告！检测到场地内存在未知隐秘能量源！】
【精神力加速消耗！】
空气一下子变凉了。这不是寻常气温降低的冷，是顺着骨头缝往外冒的寒意，像有人贴在你后脖梗子，轻轻吹了一口冷气。
陆晨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仓库的铁门。
生了锈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听得人浑身发毛，活像谁在哭。
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他忍不住想咳。
仓库里面比外头还要黑。
头顶挂着几根日光灯管，大半都烧坏了，只剩三盏在那闪个不停。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跟鬼影跳舞似的。
地上满是碎木头、破零件，墙角堆着锈得掉渣的铁架子，蜘蛛网一层叠着一层，有的垂下来，被风刮得晃晃悠悠。
仓库最深处，透着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手机屏幕的亮光。
“来了？”
声音从暗处飘出来，懒洋洋的，还带着点笑意。
手机亮光灭了，一道人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赵天宇。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兜，嘴角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欠揍笑容。明暗不定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让人看不清具体表情，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夜里猫科动物反光的瞳眸。
“昨晚的短信，是你发的？”陆晨站着没动，声音听不出起伏。
“你猜？”
赵天宇慢悠悠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活像猫逗着耗子逛。
陆晨胸口的神珠震了一下，幅度很轻——
【危机感知：目标战力极低。无致命威胁。】
赵天宇本身没什么本事，但他显然不是一个人来的。
陆晨用余光扫过仓库四周的阴影，左边那根水泥柱子后面藏着人，右边那堆木箱后面也有人。对方把呼吸压得很低，却瞒不过神珠的感知。
至少有两三个人，藏得倒是不错。
“带了不少人啊。”陆晨开口道。
赵天宇耸耸肩：“几个朋友罢了，怕你孤单，给你凑凑热闹。”
“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天宇没回答，他从口袋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燃，偏头往阴影那边看了一眼——
“老刘，把东西拿过来。”
阴影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穿一身黑色夹克，面无表情，手里提着一只银色金属箱。箱子不大，可上面的纹路不对劲，那不是刻上去的，倒像是……活的。密密麻麻的纹路，和虫子爬过的痕迹一模一样，还在微微蠕动。
男人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了箱盖。
黑色绒布中间，嵌着一台仪器。仪器通体漆黑，看不到按钮，只留了一个指示灯，绿灯正微微闪烁着。
赵天宇弯腰拿起仪器，按了什么地方——
“嘀——”
绿灯灭了，红灯亮了起来，闪一下，再闪一下，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
他转过身，把仪器对准了陆晨。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厉害？”赵天宇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考场能救人，反应快，有点本事是不是？”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你活着的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小。”
“嘀嘀嘀——”
红光骤然暴闪，一道绿色的光条从仪器底部射出来，从下往上，慢慢扫过陆晨的身体。
光贴着他的皮肤扫过去，凉丝丝的，像蛇爬过脊背。
陆晨胸口的神珠猛地炸开了一般。
【极致警告！检测到高阶修真探测仪！正在强制扫描宿主本源能量等级！】
修——真——？
陆晨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不就是网络小说里才有的词吗？
赵天宇低头盯着仪器的屏幕。一秒。
两秒。
他的神色陡然大变。
先是漫不经心，接着浮起困惑，最后彻底沦为难以置信。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不可能……”
他猛地抬头扫了陆晨一眼，又急急低下头看向屏幕，跟着重新举起仪器，对着陆晨又扫了一遍。
“嘀嘀嘀——”
结果毫无变化。
赵天宇的手开始抖，仪器在掌心里晃个不停，屏幕上跳闪的数字晃得他眼睛发直。
“你不是普通人……”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你身上有修真者的气息？而且——还这么强？！”
修——真——者。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骤然在陆晨脑子里炸开。
这不明明是网络小说里才会出现的东西吗？
他脸上神色不动，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透。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赵天宇突然嘶吼起来，声音都劈了岔，“坏了！肯定是这东西坏了！你就是个穷鬼差生，怎么可能——”
他猛地冲上来，一把攥住陆晨的衣领。
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晨没动。
神珠没有发出预警，赵天宇身上没有杀意，只有纯粹的、压不住的恐惧，顺着他的眼眶不住往外冒。
“松开。”陆晨开口道。
赵天宇不肯松。
陆晨抬手，一把将他推开。赵天宇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在地上，鞋底蹭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
站稳之后，他猛地转头朝阴影里喊：“还站着干什么？！不是说好了——动手啊！”
阴影里，几道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一共五个人，全都一身黑衣黑裤，胸口绣着一枚血红色的骷髅头。个子最高的光头走在最前面，面无表情，眼神锋利得像两把淬了寒的刀，刮得人脸颊生疼。
【目标识别成功：黑血组织外围执行成员。】
【检测到两名成员拥有练气期修真修为！具备超凡战力！】
练气期。
修真者。
不是小说。是真的。
陆晨的指尖瞬间凉了，凉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像是攥了块千年寒冰。
光头男人走到赵天宇身边，扫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向陆晨。视线在陆晨身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打量一件看不懂的异物。
“赵少。”他的声音低沉又平稳，像石块砸在地面上，“今晚不宜动手。”
“你说什么？！”
“此人身份不明，能量异常。”光头男人语气平静，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不能贸然招惹。”
赵天宇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光头男人没再多说，抬手一挥：“撤。”
五个黑衣男人转身，整齐地朝仓库后门走去。步伐规整，没有多余动作，就像训练有素的军人，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
路过陆晨身侧的时候，光头男人停住了脚步。
他偏过头，目光从眼角斜扫过来，冷森森的，像毒蛇盯上了田埂上的青蛙。
“小子。”
他顿了一秒。
“今晚你做了件蠢事。有些人，不是你能碰的。离苏婉清远点，对你们两个都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
脚步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很快就消失在了沉沉夜色里。
仓库里彻底安静下来。
头顶的灯光还在不停闪烁，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赵天宇站在原地，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得像个拉风箱。他死死盯着陆晨，眼神复杂难辨——有恨，有怕，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半晌，他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行。你有种。”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修真界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你惹了我们，早晚有后悔的一天。”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被夜风吹散了。
仓库空了。
只剩陆晨一个人站在原地。
后背的汗被冷风一吹，凉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修——真——者。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神珠就贴在那里，温温的，像一块不起眼的普通石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这东西，到底是从哪来的？
那个老头，到底是谁？
【危机感知持续过载。精神力消耗至警戒线！】
【黑血组织已将宿主列为重点监控目标！】
【建议宿主尽快提升自身实力，规避后续猎杀风险！】
提升实力？
怎么提升？
陆晨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往外走。
推开仓库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凉意，混着淡淡的土腥味和青草气。
他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
屏幕亮起。
一条新短信静静躺在那里，来自陌生号码。
【检测到你体内能量不属于任何已知修真流派。你是谁？或者说——你身上那件东西，是谁给你的？
陆晨手指猛地一僵。
他骤然抬头。
仓库的平顶上，站着一个人。
不知道已经在那儿站了多久。
夜风吹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道单薄的黑色剪影嵌在墨蓝色的天幕里。月光从他背后透出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亮的银边。
那人低着头，正看向他。
风把声音送下来，轻得像自言自语：
“……有意思。”
黑影一晃，消失了，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陆晨站在原地，盯着空荡荡的屋顶，后背上瞬间又沁出一层冷汗。
手机屏幕缓缓暗了下去。
夜风吹到他身上。
他攥紧手机，转身走进了深处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