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四零七第一次集体进了二食堂。
四套军训服全挂在椅背上,远看像他们一桌坐了八个人。韩旭还在跟小一码的上衣较劲,抬手时肩线绷得笔直。
陈航看了半分钟:“再抬高一点,袖子就替你请假了。”
周扬笑得差点把汤呛进鼻子里,转头又盯上林澈放在桌边的访客凭条。
“实验楼七层。”他拖长声音,“开学第二天,我们领军训服,你见女教授。”
“去看模型。”
“模特?”
“模型。”
“差很多吗?”
林澈把他伸过来的手拍开:“前者你见不到,后者你看不懂。”
韩旭和陈航同时笑了。
十二个小时前还互不认识的四个人,已经能围着一碗免费紫菜汤互相拆台。林澈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发现这种没用的热闹,比上一世任何一次项目庆功宴都更像生活。
一点四十分,手机闹钟响起。
周扬追着提醒:“三点班会,二教三零六,别跑错楼!”
“知道。”
“你连体育馆都不认识,我不信。”
林澈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上一世他在江大读过四年,却只记得实验楼、宿舍和几家能送到工位的外卖店。二教后来翻修过,今天从哪道门进,他确实没有把握。
记忆能告诉他模型哪里可能出错,却不会替十八岁的身体认路、占座或者参加第一次班会。
他把班级群里的教室地址重新截了张图。
一点五十八分,林澈在实验楼一楼值班台交了访客凭条。沈知意核对登记,刷自己的门卡带他进入七层。
沈知意坐在玻璃门后的长桌旁。桌上只有一台断网电脑、一份访客登记表和两瓶没开封的水。
“很准时。”
“免费测试,更要控制成本。”
“我说过,只有二十分钟。”
“够了。”
沈知意没有给他让出自己的工位,只把断网电脑推到长桌另一端。
“数据经过处理。你只能查看公开字段和运行结果,复制或连接外部设备都会终止测试。”
林澈签下名字,把手机和书包留在指定位置。
访客登记表上,他是今天唯一一个大一新生。
电脑里的项目想提前识别可能出现严重学业困难的学生。表格却塞了两百多项信息,从入学成绩到活动记录,密得像想把一个人的大学四年压进一行。
林澈先问:“系统准备在什么时候提醒?”
“开学第八周。”
“那第八周以后的记录为什么还在?”
沈知意没有替项目辩护:“指出来。”
林澈翻到几列代号,凭记忆选中了其中一列。
内部说明展开,是宿舍晚归次数。
时间范围截止第六周。
没有问题。
长桌安静了两秒。
沈知意看着他:“这就是你闻到的不对?”
林澈把那一列取消,指腹在触控板上停了停。
上一世做过相似项目,不等于这份表会照着他的记忆排列。刚才那一下,他猜错了。
“不是。”他说,“但说明我不能靠字段名字蒙。”
“终于像个新生了。”
沈知意的语气仍淡,林澈却听出了很轻的一点反击。
他没急着找第二列,先把字段按产生时间重新排序。开学前、第一周、第八周、期末,原本混在一起的信息渐渐分开。
一列标记落在最末端。
学业预警谈话状态。
林澈点开更新时间,最早一条也在第十一周。
“你们想在第八周以前找到会被预警的人,”他说,“输入里却放进了第十一周之后的谈话结果。”
沈知意把电脑转向自己,核对了数据说明和调用记录。
这一次,她沉默得更久。
“还有一种可能。”林澈把几组编号调到一起,“同一个学生的不同学期被拆成不同样本,又随机分到了训练和验证两边。模型看过这个人的过去,再猜他的未来,分数会很好看。”
沈知意问:“怎么证明?”
“不改模型。只删掉晚于第八周才产生的信息,再按学生而不是按记录分组。”
“为什么不一起调参数?”
“一次只动一个原因。否则结果跌了,也不知道是谁造成的。”
没有长篇解释,也没有炫技。林澈只建立一份临时测试副本,保留原始版本,然后重新运行。
他按下确认前,又从头检查了一遍筛选条件。
十八岁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掌心竟然出了点汗。前世的经验只能告诉他哪里值得怀疑,无法保证每一次判断都对。刚才误点晚归字段的那一下,已经给了他提醒。
沈知意没有催促,只把一张空白记录纸推到旁边。
林澈把两项改动写清楚,在末尾补上自己的名字和时间。
“怕结果不如预期?”她问。
“怕别人以后说不清是谁动过什么。”
“你倒很会保护自己。”
“也保护原来做项目的人。结果错了,不等于八个月里每一步都错。”
沈知意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手机在远处的桌面上震了起来。
周扬在群里连发三条。
【两点二十五了。】
【二教三零六,不是实验楼三零六。】
【我给你占了座,再不来全班要以为我一个人霸占四张桌。】
陈航紧跟着发来照片。周扬面前依次摆着水杯、军训帽、新生手册和一包纸巾,附近同学都在看他。
林澈回了一句:【别替我答到。】
周扬秒回:【你倒是来。】
沈知意扫到亮起的屏幕:“现在走还来得及。”
“结果还没出来。”
“你不是说只看二十分钟?”
“已经超时了。”林澈看了眼钟,“现在走,更亏。”
“穷学生的计算方式?”
“是。”
进度条走到尽头。
新结果弹出的一刻,实验室里只剩空调送风的声音。
准确率从百分之九十六点八跌到六十九点三,召回率只剩百分之六十一。
八个月里最漂亮的一张成绩单,当场掉了二十多个点。
沈知意没有发火,也没有急着寻找能把数字抬回去的借口。她把新旧结果并排截屏,标上测试条件和时间。
“六十九点三,”她问,“你怎么评价?”
“至少是真的。”
“真实就够了?”
“不够。但假的九十六分连起点都不是。”
林澈指向被删掉的那组字段:“接下来还要核对采集时间、缺失值和干预后的变化。今天只能证明旧结果不能用,证明不了我知道正确答案。”
沈知意看他的目光终于变了。
昨夜的人情和姐姐的托付都被她放到一边。此刻坐在长桌前的,只是一个提出了有效质疑、也肯承认自己猜错过的新生。
“这些判断,你从哪里学的?”
林澈背起书包:“踩过坑。”
“你十八岁。”
“网上替别人踩的。”
“很会敷衍老师。”
“正常师生距离。”
墙上的钟指向两点三十二分。
林澈终于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二教从哪边走最快?”
沈知意挑了下眉:“刚才不是很有经验?”
“模型经验,不包括校园导航。”
门外传来一声笑。
“沈老师,看来他确实只是个新生。”
玻璃门被人推开。
一个抱着整摞新生材料的女生站在门口,长发松松挽起,胸前的工作牌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姓名栏里写着三个字。
苏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