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死过一次。
上一秒,他还趴在公司工位上,胸口疼得喘不过气。屏幕里的模型停在百分之九十九,项目群催着要汇报材料,姐姐的消息压在最下面。
“中秋回家吗?爸妈都在等你。”
他没来得及回复,再睁开眼时,冰凉的雨水正顺着额角往下淌。眼前没有电脑,也没有堆满空咖啡罐的办公桌,只有一座被雨幕笼罩的大学校门。
“江城大学。”
林澈盯着校门上熟悉的四个字,喉咙一点点发紧。
他低头看向自己。
黑色短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边放着一个半旧行李箱。右手手腕干干净净,没有常年敲键盘留下的腱鞘护具,也没有住院时扎针留下的淤青。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九月二日,晚上九点十三分。
姐姐林清妍发来两条消息。
“到学校了吗?”
“宿舍门禁十点半,别第一天就露宿街头。”
林澈盯着那个日期,手指忽然不听使唤,连着两次才点开前置摄像头。屏幕里那张脸年轻、苍白,额前的头发被雨压得乱七八糟。
十八岁,大学报到前一晚。
他真的回来了。
校门内,新生服务点正在收最后一排折叠桌。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抱着纸箱跑过积水,家长拖着行李追在后面,广播一遍遍提醒尚未入住的新生尽快前往宿舍楼。
那些被他遗忘多年的声音,此刻全挤进耳朵里。
雨水越来越大,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林澈抬手抹了一把脸,忽然笑了。
笑到一半,他才发现自己胸口还在发紧。上一世留下的窒息感没有马上散掉,十八岁的手却已经先攥住了行李箱拉杆。
他拉起行李箱,正准备进校门,马路对面的争执声忽然穿过雨幕。
“沈知意,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便利店旁的梧桐树下,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拦住了女人的去路。
女人撑着一把黑伞,身形高挑,浅灰色西装被雨打湿了半边。路灯落在她侧脸上,映出冷白的轮廓。
她没有退,只冷冷看着对方。
“我说过,工作上的事,明天在会议室谈。”
“会议室?”男人冷笑,“你删掉我的名字时,怎么没想过在会议室谈?”
“数据不是你做的,名字为什么要留?”
男人脸色猛地一沉,伸手便去抓她手腕。
女人向后避开,鞋跟却踩进积水。伞面一偏,整个人失去平衡。
林澈扔下行李箱冲过马路,鞋底在积水里狠狠滑了一下。十八岁的身体没有三十一岁的判断跟得那么快,他膝盖先磕上路沿,还是借着那股冲劲托住了她的手臂。
“站稳。”
等女人站稳,他才挡到两人之间。心跳快得发疼,握着手机的掌心全是雨水,也可能还有冷汗。
女人抬起头。
近距离看,她比刚才更有压迫感。眉眼冷淡,唇色很浅,即便此刻略显狼狈,目光依然清醒得像一把刀。
她看了一眼林澈湿透的肩膀,迅速站直。
“谢谢。”
白衬衫男人上下打量林澈,语气不善。
“小子,少多管闲事。”
“我也不喜欢管闲事。”
林澈松开手,站到女人身前,“但你刚才动手了。”
“我跟她认识!”
“认识不等于你可以强行拉人。”
男人往前逼近一步,“一个学生,跟我讲法律?”
林澈喉结动了一下,没有退,抬起手机将屏幕转向他。
录音界面上,红色数字正在跳动。
“从你拦住她开始,已经录了两分十一秒。”
他说得很稳,屏幕上的红色数字却跟着手指轻轻发晃。胸口那阵窒息感还没完全过去,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流,几乎让他握不住手机。
“你刚才伸手的动作录进去了,车牌我也拍到了。”林澈顿了顿,才把后半句说完整,“校门保安正在过来。”
男人下意识回头。
“你吓唬谁?”
“是不是吓唬,等两分钟就知道了。”
校门方向,一束强光穿过雨幕。
两名保安撑着伞快步赶来,其中一人已经拿起对讲机。
男人脸色变了。
他显然不愿意把事情闹大,狠狠瞪了女人一眼。
“沈知意,你别后悔。”
说完,他转身钻进路边的轿车,很快驶入雨夜。
林澈没有去追。直到车尾灯消失,他才松开一直攥紧的手,把录音和那段匆忙拍下的视频发给赶来的保安。
“他喝酒了。”女人忽然说。
林澈一怔。他刚才只顾着盯住对方的手,根本没留意酒味。
女人已经向保安报出车牌,又指了指便利店门口的监控:“麻烦一起转给交警。”
直到保安去调监控,林澈才觉得右膝火辣辣地疼。刚才冲过马路时裤子蹭破了一块,雨水混着血往下淌,他竟然现在才看见。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先擦一下。”
“小伤。”
“十八岁也不是不会疼。”
林澈接过纸巾,没有再逞强。
女人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湿漉漉的短发,年轻得过分的脸,脚边还放着贴了新生标签的行李箱。
可他从出现到现在,明明指尖还在抖,报警、取证和备份却一件都没漏。只有膝盖上的伤暴露了他的狼狈,也提醒着他,这副身体并没有他记忆里那么可靠。
“你是江大的新生?”
“明天报到。”
“哪个学院?”
“计算机学院。”
女人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叫什么?”
林澈抬眼看她,“问救命恩人的名字之前,是不是应该先介绍自己?”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半秒。
三十一岁的记忆刚塞回十八岁的身体里,他的嘴显然比人适应得快。
女人却没有生气。
她看着林澈,眸中似乎闪过一丝很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你最多算见义勇为。”
“那也值一个名字。”
“沈知意。”
她终于开口,“知道的知,意外的意。”
林澈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间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对方没有说自己为什么会在学校,也没有解释那个男人口中的名字究竟牵扯着什么。
手机再次震动。
姐姐又发来一条语音。
“林澈,你人呢?再不进宿舍,我可不给你收拾烂摊子。”
安静的雨夜里,语音播放得格外清楚。
沈知意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机上,搭在伞柄上的手指停住了。
“你姓林?”
“林澈,清澈的澈。”
她看了他两秒,直接问:“你姐姐是不是叫林清妍?”
林澈还没回答,校门方向又传来催促声。
“新生!还办不办入住?宿舍楼快锁门了!”
他看了眼时间,只剩不到二十分钟。
“下次再说。”
林澈拉起行李箱,走进雨里。
刚走两步,一把黑伞从身后递了过来。
他回过头。
沈知意站在路灯下,失去伞的遮挡,雨水落在她的发梢。她却像感觉不到冷,只静静看着他。
“拿着。”
“你呢?”
“有人来接我。”
林澈接过伞,伞柄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沈知意松开手,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冷静。
“还有,今晚的事先别往外说。”
“包括林清妍?”林澈问。
沈知意把伞往他手里又推了一寸:“先去办入住。”
林澈低头看向手里的黑伞。
手机屏幕上,姐姐的名字还亮着。
他忽然意识到,沈知意刚才听见姐姐的名字时,眼里没有半点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