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猎猎,吹得船帆簌簌作响。
方才舱内的缱绻温热尽数被海上的凉风吹散,欧阳克步履从容踏上甲板,神色已然恢复平日的矜贵沉静,不见半分方才缠绵暧昧的慵懒。
他垂手立在欧阳锋身侧,轻声开口:“叔叔,您找我?”
欧阳锋负手立在船头,望向翻涌的碧海,侧脸线条冷硬深沉,不回头,只淡淡问:“那女子审得如何?九阴真经一事可有眉目?”
欧阳克摇头:“她应当还未看过。”
听闻此话,欧阳锋缓缓转过身子,狭长眼眸微微眯起,眸底掠过一丝精于算计的寒芒:“老顽童周伯通既然认她做义妹,肯倾囊相授郭靖,怎会单单绕过她?”
“她毕竟是女子……”
“江湖秘籍,谁人不爱?女子又如何,照样动心。”
“没见老顽童把她放在心上,”欧阳克眉宇微蹙,下意识替秦婠辩解,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江湖中人大多看不起女子,没教她情有可原。”
这番偏护之意太过明显。
欧阳锋定定看着自家侄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穿透他故作平静的表象,沉声警示:
“克儿,你莫要被儿女情长迷了心智。美色惑人,最是误事,你切莫为了一个女子,乱了分寸,误了我们多年谋划。”
海风掀起他青衣广袖,威压沉沉,字字敲打人心。
欧阳克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情愫,压下心底翻涌的护意,恭声应声:“侄儿明白,不会的叔叔。”
可他垂下的眼底,却藏着一丝隐秘执拗。
欧阳锋审视他片刻,见他神色恭顺,暂且压下疑虑,冷声道:“不如我去问问她。”
“不可!叔叔!”
“怎么?”
“人在我们船上,不怕她不说真话。真若知晓,迟早会露破绽。如果强行逼问,只怕她自行了断,得不偿失。”
“她有这种骨气?”
“她……”欧阳克没想好怎么回答。
幸好欧阳锋没有再逼,反而话锋一转:“罢了,看到前面那艘小船了吗?”
“那是……郭靖他们的船?”
“那艘船上,可有两个活的九阴真经。”
……
另一边,破旧小舟随波轻晃,海风萧瑟。
郭靖独自坐在船头木板上,背脊微驼,垂着脑袋,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郁结,半点往日憨厚爽朗的模样也无。
桃花岛渡口一幕历历在目,被迫与黄蓉分离,让他心底又闷又涩,满是无力。
洪七公背着手缓步走来,在他身侧蹲下,见他闷闷不乐,打趣道:“怎么啦?又在惦记蓉儿那丫头,心里不痛快呢?”
郭靖闻言,猛地抬头,眼神耿直又委屈,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执拗:
“师父,我真的没有撒谎,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九阴真经,更从未有心欺瞒黄岛主。”
“师父自然信你。”洪七公收起玩笑神色,轻叹一声,语气无奈,“可问题不在于我信不信,是黄老邪压根不信!他素来孤傲偏执,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郭靖眉头紧锁,满心不解,低声喃喃:“可周大哥他……为何要凭空诬陷我,让我平白受这冤枉?”
话音刚落,一道活泼又炸毛的声音骤然传来。
周伯通蹦蹦跳跳从船尾窜来,一脸不服气地叉着腰,嚷嚷道:“哎哎哎!背地里说谁坏话呢!”
他凑到二人跟前,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满脸委屈又傲娇:“我好心好意把毕生所学、珍贵无比的九阴真经都教给这臭小子,辛辛苦苦教他练功,你们不记着我的半分好,反倒在背后偷偷数落我,真是没良心!”
郭靖满心皆是离愁委屈,闻言只是固执摇头,嗓音闷闷的满是执着:
“我一点也不想学,武功秘籍再好,我也不稀罕。我只想找回蓉儿而已。”
在他心里,世间万般武学至宝,都不及黄蓉一笑。
周伯通听得直皱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连连摆手:“你这傻小子真是不开窍!江湖中人人梦寐以求,多少人抢破头都得不到,竟还比不上一个小姑娘?真是愚笨至极!”
郭靖懒得与他争辩,径直别过脸,望着茫茫碧海,神色落寞,半点也不理会他的聒噪。
周伯通自讨没趣,瘪了瘪嘴,颠颠地转身跑回船舱瞎闹去了。
海风徐徐,浪声滔滔。
船头上只剩师徒二人相对无言,郭靖兀自唉声叹气,满心牵挂与郁结,压根无暇顾及周遭动静。
洪七公也只当周伯通又是闲得发慌故意捣乱,整日疯疯癫癫无事生非,早已见怪不怪,全然没放在心上。
不过片刻,船舱里陡然炸响周伯通惊慌失措的大喊:“漏水啦!漏水啦!船底进水了!”
喊声尖锐急促,穿透海风而来。
郭靖心绪沉郁,兀自出神,压根没有听见。洪七公也只淡淡挑眉,依旧以为是他胡闹折腾、故意吓人消遣,懒得搭理。
可下一瞬,整艘破旧小舟猛地剧烈一晃,船身倾斜,浪花顺着船缝不断往里漫,颠簸之势绝非寻常风浪所致。
洪七公神色骤变,瞬间收起闲散姿态:“不好!是真漏水了!”
他立刻拽起兀自失神的郭靖,二人快步冲向船舱。
入目一幕让人心中一沉,船底木板早已腐朽开裂,海水正汩汩涌入,短短片刻,舱内已经积了浅浅一层海水,且势头越来越猛。
舱内海水越涌越急,木船摇晃得愈发厉害,木板吱呀作响,随时都有碎裂沉没的风险。
周伯通看着脚下不断上涨的海水,顿时气急败坏地嚷嚷起来:“好你个黄老邪!给的什么破烂船!我看你就是存心的,想把我们一帮人淹死在这茫茫大海里!”
眼下危急万分,再纠结揣测已是无用。
洪七公面色凝重,当即沉声喝止:“都什么时候了还胡言乱语!少说废话,速速上甲板!”
郭靖不敢耽搁,连忙跟着洪七公快步冲出船舱,踩上摇晃不稳的甲板。
海风狂卷,浪头一次次拍打船身,破旧的小舟在万顷碧波里,如同一片随时会被吞没的残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