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的手掌还停留在小石头的手臂上。
那层温热的触感并未消散,反而顺着经脉缓缓渗入体内。
他并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微微用力,将小石头扶正。
小石头身子一僵,随即挺直腰背,像是一块被重新定型的铁石。
阳光从石室门口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静谧。
这种静谧并非无声,而是源于一种极度稳定的能量场。
江无尘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入喉,清凉如水,顺着喉咙滑入胸腔,再下沉至丹田。
没有阻滞,没有杂音。
体内的灵力如同一条宽阔平静的河流,在预设的河道中顺畅流淌。
每一个穴窍都充满了饱满的力量,皮肤下的肌肉紧绷而富有弹性。
这就是闭关百年的结果。
外界沧海桑田,宗门更迭变换,甚至连山门上的旗帜都换了颜色。
但对他而言,身体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年轻,依旧强健,气息依旧如初。
仿佛时间在他身上按下了暂停键。
小石头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江无尘的脸。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恐惧与敬畏交织的情绪冲击。
作为化神期修士,他对周围能量的感知极其敏锐。
此刻,他清晰地感受到师尊周身散发出的气场。
那不是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一种近乎自然的“存在”。
就像一座巍峨的大山矗立在平原之上,无需言语,便让人心生臣服。
这种力量感,比他见过的任何元婴老怪都要深沉。
“师尊。”
小石头开口,声音干涩。
他咽了一口唾沫,努力让语气保持平稳。
“您……感觉如何?”
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
但在这一刻,除了询问状态,他找不到其他切入点。
江无尘转过头,眼神平静如水。
他抬起右手,轻轻握拳,又松开。
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很好。”
江无尘淡淡说道,“和百年前一样。”
小石头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这意味着师尊根基未损,甚至可能因为这段时间的沉淀,比出关前更加稳固。
“太好了。”
小石头长舒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他侧过身,指向远处的山峦。
“既然师尊无恙,那弟子便汇报一下这百年来的情况。”
江无尘点了点头,迈步向平台边缘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冰凉坚硬,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他走到栏杆旁,双手扶着冰冷的石栏,眺望远方。
九洲大地,尽收眼底。
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无数座山峰和城池。
“说吧。”
江无尘说道,“扫道传播得如何?”
小石头快步跟上,站在江无尘身侧半步的位置。
这是弟子侍立的标准姿态,既恭敬又不越界。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前方连绵的山脉。
“回师尊,扫道已传遍九洲。”
小石头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豪。
“自您闭关后,弟子便在杂役院推行‘扫心’之法。”
“起初,只有外门几个顽劣弟子愿意尝试。”
“他们觉得扫地是苦差事,不愿沾染尘埃。”
“但弟子坚持了下来,每日清晨清扫庭院,并讲解其中道理。”
“渐渐地,有人从中获益。”
小石头顿了顿,继续说道:“先是心境变得澄明,修炼速度加快;后来,有人发现通过清扫落叶、整理杂物,能梳理杂乱的神识。”
“如今,不仅是玄天宗,周边三十六个宗门、七十二个凡人王朝,都有人在践行扫道。”
“许多修士在清晨拿起扫帚,清扫庭院的同时,也清扫内心的浮躁。”
“更有甚者,将扫帚视为法器,以扫代剑,悟出了独特的战斗技巧。”
江无尘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他的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
以扫代剑?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不过,细想之下也在情理之中。
扫地讲究顺势而为,借力打力。
这与剑道中的柔劲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声望呢?”
江无尘问道。
小石头神色一肃。
“师尊虽未露面,但‘扫地僧’的名号已响彻九洲。”
“无数修士慕名而来,只为求见一面,或求得一句指点。”
“甚至有几位元婴老怪,愿意出让宝物,只求听师尊讲道一次。”
说到这里,小石头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但都被弟子回绝了。”
“师尊说过,扫道在脚下,不在高处。”
“弟子不敢违逆师命,未曾放行一人进入杂役院深处。”
江无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做得好。
名声这东西,多了是累赘,少了是遗憾。
守住本心,才能走得更远。
“看来,种子发芽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江无尘低声自语。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天地间那股若有若无的波动。
那是无数人持帚清扫时凝聚的精神共鸣。
虽然微弱,却连绵不绝,如同涓涓细流汇成江河。
这股力量纯净而坚韧,没有半分杂质。
这正是扫道的真谛。
不靠丹药堆砌,不靠天赋碾压,全靠日复一日的坚持与感悟。
睁开眼时,江无尘眼中的光芒更加深邃。
“道未断,人心未偏,甚好。”
他轻声说道。
小石头听到这句话,心中大石落地。
他知道,师尊对目前的局面是满意的。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小石头问道,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
江无尘摇了摇头。
“我还没想好。”
他转过身,看向来时的甬道方向。
那里通向杂役院,是他十年的起点,也是他心灵的归宿。
“先回去看看杂役院吧。”
江无尘说道,“那里,是我的起点。”
小石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师尊要回杂役院?”
“嗯。”
江无尘迈步向前走去,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气势。
小石头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江无尘身后。
他的脸上洋溢着笑容,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年轻的师父带着他一起扫地的日子。
阳光拉长两人的身影,在青石板上交织在一起。
这一幕,和谐而宁静。
仿佛过去的百年时光,从未存在过。
江无尘走在前面,补丁杂役服的衣角随风轻摆。
手中的破旧竹帚被他随意地扛在肩上,扫帚毛有些散乱,却显得格外亲切。
他知道,回到杂役院后,还需要做很多事。
扫道需要新的传承者,需要更多的人理解其中的含义。
但他不急。
路还长,慢慢走。
只要心不乱,脚步就不会歪。
两人沿着山道向下走去。
沿途的树木郁郁葱葱,鸟鸣声声清脆。
偶尔有路过的弟子看到这一幕,纷纷停下脚步,恭敬行礼。
没有人敢大声喧哗,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江无尘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心中盘算着回归后的计划。
杂役院的屋顶是否漏雨?
那棵老槐树是否还在?
陈大牛墓前的石碑是否风化?
这些问题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压下。
现在不是怀旧的时候。
他是隐世强者,是扫道的守护者。
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小石头走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师尊的神情。
他发现,师尊的脸色虽然平静,但眉宇间多了一丝凝重。
那是面对未知挑战时的专注。
小石头不敢打扰,只是默默地跟随,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瀑布的水汽。
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感到神清气爽。
江无尘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空。
云层很薄,阳光透过云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走吧。”
他说道,“别让大家等久了。”
小石头连忙应声:“是,师尊。”
两人继续前行,身影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只留下风中飘散的竹叶声,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