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转身离开荒地时,身后的泥土已经合拢。
那把陪伴他多年的旧竹帚,连同那些关于“扫道仙师”的虚名,都被严严实实地盖在了地下。风卷起几缕枯草,迅速填补了刚才插帚留下的坑洞痕迹。不过片刻功夫,地面平整如新,仿佛从未有人在这里停留过。
他走得很慢。
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月光清冷,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这影子随着他的步伐晃动,显得有些孤单,也有些决绝。
回到杂役院的路上,空气比之前更加凝重。
江无尘没有抬头看路两旁的房屋,也没有在意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他的目光直视前方,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家家户户都挂画像”。
百姓的敬重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只想做个普通人,扫扫地,修修行。可现在,这把扫帚成了神物,他成了符号。这种被架在高处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排斥。既然躲不掉,那就彻底切断。埋掉它,让一切回归原点。
这是他想到的唯一办法。
走到宗门山门附近的一处偏僻树林时,江无尘停下脚步。
四周树木茂密,遮挡了大部分月光,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地上。这里远离主路,平时鲜少有人经过,正是休息的好地方。
他靠在树干上,闭目调息。
体内的灵力平稳流动,没有任何波动。这就是“不死体”带来的便利,无论白天经历了什么,只要睡一觉,第二天又是满血状态。但此刻,他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埋掉的只是竹帚,还是那份清净?
他不知道。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江无尘睁开眼,伸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清扫庭院。陈大牛那边还需要他去指导招式,小石头也在等着他指点迷津。生活总要继续,哪怕心里再不舒服,日子也得一天天过。
他迈开步子,继续向杂役院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山道上回响。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条岔路口。左边通往杂役院,右边通向后山禁地。按照惯例,他应该走左边。
就在他的脚即将踏上左边小路的那一刻,掌心突然传来一阵温热。
那种温度很奇特,不像阳光晒过的暖意,也不像炉火烘烤的热度,而是一种带着微微震动的酥麻感,顺着指尖直冲手臂。
江无尘眉头微皱,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掌摊开,空空如也。
刚才那股热流来得快去得也快,瞬间消失不见。他愣在原地,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是错觉吗?
他摇了摇头,准备收回手继续前行。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锐利的破空声。
嗖!
一道黑影从右侧黑暗的树林中疾射而出,速度极快,带起一阵劲风。江无尘下意识侧身避让,但那黑影并未攻击他,而是精准地划过他的耳畔,直奔他的左手方向而去。
紧接着,一只粗糙却熟悉的手掌抓住了什么东西。
那是竹柄。
江无尘猛地转头,只见那把被他亲手埋入土中的旧竹帚,正稳稳地握在他的手中。
竹帚完好无损,连一点泥土都没有沾上。竹柄温润如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仿佛刚从树上砍下一般新鲜。
它是怎么回来的?
江无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的虫鸣声不知何时也停了下来,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手中的竹帚,传来微弱而持续的震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催促。
他低下头,仔细看着手中的竹帚。
竹节分明,色泽古朴。这是他用了十几年的老伙计,每一处磨损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它就静静地躺在他手里,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劳。
埋掉它,它飞回来了。
试图逃避使命,它却主动找上门来。
江无尘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一种无奈的情绪涌上心头,夹杂着几分荒诞,几分自嘲。他原本以为,只要物理上消灭了这个象征,就能摆脱那些沉重的期待和崇拜。可现实却告诉他,有些东西是斩不断的。
不是因为他想当神仙,而是因为这把扫帚认了他。
或者说,是他认了这把扫帚。
“真是麻烦。”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扔掉竹帚,也没有愤怒地挥舞它,只是紧紧握着,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这是一种认命般的沉默。
没有惊讶,没有抗拒,更没有欣喜若狂。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平静。
既然逃不掉,那就接着吧。
江无尘抬起头,望向杂役院的方向。灯火依旧昏暗,窗户紧闭,一切如常。
他调整了一下握姿,将竹帚横在身前,迈步走向左边的小路。
步伐依旧稳健,背影依旧挺拔。
月光再次洒在他身上,这一次,那道影子不再显得孤单,而是多了一份坚定。
他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他依然要拿起扫帚,清扫庭院,清扫尘埃。
只不过,这次他心里更清楚了一些。
扫帚不在土里,而在手中。责任不在嘴上,而在脚下。
他笑了笑,这次是真的苦笑。
苦涩中带着一丝释然。
夜色深沉,山路蜿蜒。
江无尘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只有手中的竹帚,在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芒,指引着他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