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声在广场上回荡，节奏整齐而沉重。
陈大牛站在讲台旁，目光扫过那些低头劳作的学员。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随着扫帚的挥动微微颤动。
江无尘坐在广场边缘的石阶上。
他手里那把旧竹帚横在膝头，身体放松得像是一团散开的棉絮。眼角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显得平静而疏离。他没有看那些学员，也没有看陈大牛，只是望着广场外那片开阔的空地。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整洁的青色长袍，衣摆上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头发用玉冠束起，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隼。他是九洲仙域联盟的巡查使，柳风。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半个时辰。
从学员们开始扫地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那里。没有上前，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控制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满院的尘埃。
江无尘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杂役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他拿起竹帚，转身走向柳风。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学员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抬头张望。他们认得那个身穿青袍的男人——那是高高在上的联盟使者，是掌管九洲秩序的铁面判官。
而他此刻正看着一个穿着补丁衣服、手持破扫帚的杂役。
江无尘走到柳风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柳风收回目光，正视着江无尘。他的眼神里没有轻视，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他在评估眼前这个人，也在评估这一院子的“扫地”。
“玄天宗。”柳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我查过这里的卷宗。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混乱。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江无尘点了点头：“地干净了，人心就静了。”
这句话很普通，甚至有点俗套。但从江无尘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柳风眉头微皱。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江无尘手中的竹帚上。那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竹子制成的扫帚，竹节有些发黑，刷毛也磨损得厉害。
“这就是你的道？”柳风问。
“不是道，是活法。”江无尘淡淡说道，“扫地的时候，手要稳，心要平。叶子飞起来，你追上去；灰尘落下去，你盖住它。没什么复杂的。”
柳风沉默了片刻。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毛笔，又拿出一卷空白竹简。动作熟练，显然经常记录什么重要事项。
“我想写一本书。”柳风说，“记录这里的改变，记录这种‘扫地’的方式。我要把它写成《扫道纪》，传遍九洲。”
江无尘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铁面无私的联盟使者，会有这样的想法。通常，像柳风这样的人，只会关注修为的高低、势力的强弱，而不是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琐事。
“为什么要写这个？”江无尘问。
“因为我在里面看到了秩序。”柳风直视着江无尘的眼睛，“以前，秩序是靠剑和法维持的。现在，我看到了一种新的秩序。它不需要灵力，不需要威压，只需要一把扫帚，一颗安静的心。这种力量，比任何法术都持久。”
江无尘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人如沐春风。
“那就写吧。”他说，“不过，我不懂怎么写书。我只会扫地。”
柳风没有生气。他翻开竹简，提笔蘸墨，墨水在竹片上晕开一小团黑色。
“那你告诉我，”柳风问，“当你扫地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却很难回答。
江无尘想了想。他想起自己在冰原上守夜的日子，想起小石头冻得发紫的手，想起陈大牛摔断腿时的痛苦。但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我在想，这片叶子该往哪边倒。”
柳风笔尖一顿。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江无尘点头，“你想得越多，手就越抖。手一抖，地就扫不干净。所以，别想太多。只看眼前的土，手里的帚，脚下的路。”
柳风低下头，看着竹简上的空白。
他试图捕捉江无尘话语中的神韵，却发现文字太苍白，根本无法承载那种意境。他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再划。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在竹简上，瞬间蒸发。
“你心里在想什么？”江无尘突然反问。
柳风抬起头，有些意外。
“我在想，”柳风诚实地说道，“如果我把这些写下来，世人能看懂吗？如果看不懂，我的努力是不是白费了？如果世人误解了，会不会有人拿着扫帚去杀人，或者去逃避责任？”
江无尘看着他，眼神清澈。
“误会难免。”他说，“但种子只要种下去了，总会发芽。有人拿去擦桌子，有人拿去挡雨，也有人拿去扫地。不管怎么用，扫帚还是那把扫帚。”
柳风怔住了。
他看着江无尘，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见过的任何高人都要通透。江无尘身上没有那种逼人的气势，没有那种想要征服世界的野心。他只是一种纯粹的“存在”。
就像那块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板，干干净净，理所当然。
“我明白了。”柳风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纠结于文字的华丽，也不再担心世人的解读。他只是提起笔，在竹简的第一行，郑重地写下：
“扫者，非执帚之人，乃持心之人也。”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信念。
江无尘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扫院子了。”他说完，转身往回走。
脚步轻快，背影挺拔。
柳风站在原地，看着江无尘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低下头，继续书写。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江无尘留下的痕迹重叠在一起。
夜幕降临。
柳风暂居的小院内，烛火摇曳。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堆满了写满字的竹简。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颤抖，但他的神情却异常专注。
窗外，月色如水。
屋内，只有笔尖划过竹片的沙沙声，持续不断。
第一卷《扫道纪》，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