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外的山道上，晨雾还未散尽。
几个背着小竹篓的孩子，正蹲在路边的石阶旁。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锄头，也不是木剑，而是一把把从杂物堆里捡来的破扫帚。
有的扫帚毛都快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竹柄；有的则是用几根树枝捆扎而成，歪歪扭扭。
“再来一次。”
说话的是个约莫十岁的少年，名叫阿青。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双手紧握那把断了一截的竹帚，双脚岔开，重心下沉。
眼神死死盯着面前的一块青石板。
石板上落着几片枯黄的落叶，还有半块碎瓦片。
阿青深吸一口气，手腕发力。
呼——
竹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动作并不流畅，甚至显得有些僵硬。
但他没有停，而是立刻调整姿势，再次挥动。
第一扫，力道太猛，落叶被扫飞到了旁边草丛里，没进筐。
第二扫，角度不对，碎瓦片滑到了脚边，差点绊倒自己。
阿青咬了咬牙，眉头紧锁。
周围的其他孩子也都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阿青哥，你这动作不对。”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挠了挠头，指着阿青的手腕说，“小石头哥哥讲过，江师兄扫地的时候，手是松的，不是攥紧的。”
阿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确实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松开手，甩了甩有些酸麻的手腕。
“可是，如果不攥紧，怎么有力量？”
另一个瘦小的女孩小声问道。
她叫丫丫，手里拿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扫帚，看起来摇摇欲坠。
“力量不在手上，在心里。”
阿青重复着小石头那天在广场上的话。
但他心里也没底。
那是传说中大能者的境界，他们这些连气感都没摸到的凡人孩童，怎么可能懂？
“别争了。”
阿青重新拿起扫帚，这次他没有急着挥动。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广场上那个身影。
虽然隔着很远，看不清细节，但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势，却深深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就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自然扩散，而不是强行去拨弄。
阿青睁开眼，眼神变了。
之前的焦躁和急切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呆滞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扫帚。
动作很慢，慢到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竹帚尖端轻轻触碰到地面。
然后，顺着地面的纹理，轻柔地推了出去。
没有风声，没有尘土飞扬。
那片枯叶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乖乖地滚进了旁边的竹筐里。
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每一次挥动，都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周围的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胖小男孩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
丫丫也停止了摆弄她的树枝，瞪大眼睛看着阿青。
“原来……是这样。”
胖小男孩喃喃自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歪歪扭扭的树枝扫帚。
以前他总是想着怎么把树枝挥舞得呼呼作响，像武侠小说里的侠客一样威风。
现在他才明白，那样做，只会把灰尘扬得到处都是，根本扫不干净。
他学着阿青的样子，松开紧绷的肩膀，放松手腕。
试着让扫帚自然地贴合地面。
沙沙。
一声轻响。
一片落叶被整齐地归拢到一起。
胖小男孩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我也做到了！”
这一声欢呼，打破了现场的寂静。
其他孩子如梦初醒。
大家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不再互相攀比谁的动作更花哨，谁的力气更大。
而是安静下来，开始模仿阿青刚才的姿态。
低眉，顺眼，沉肩，坠肘。
原本喧闹的山道旁，瞬间变得肃穆起来。
十几把破扫帚，在地上划出整齐划一的线条。
沙沙，沙沙，沙沙。
声音此起彼伏，却并不嘈杂，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就像是一首无声的歌谣，在山间回荡。
路过的一位挑柴的老农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这群孩子。
“这帮娃子，搞什么名堂？”
他摇了摇头，正准备离开，却听到其中一个孩子嘴里念念有词。
“一扫心尘净。”
老农脚步一顿。
又听见下一个孩子接道：“二扫路不平。”
第三个孩子声音稚嫩，却字正腔圆：“三扫天地清。”
老农愣在原地，挑担的手僵在半空。
他不懂什么是心尘，也不懂什么是天地清。
但他知道，这几个孩子眼里的光，和他年轻时在田埂上劳作时不一样。
那是一种专注，一种虔诚。
就像对待神明一样，对待手中的这把扫帚。
老农沉默了片刻，默默地把肩膀上的柴火卸下来，放在路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他捡起地上的一根扁担，并没有继续赶路。
而是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群孩子。
阳光渐渐升高，雾气散去。
金色的光辉洒在孩子们的身上，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虽然依旧稚嫩，但那份庄重感却愈发浓郁。
阿青站在队列的最前方。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水，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
但他的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棵倔强的小松树。
他感觉到手臂上的肌肉在酸痛，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喘息。
但他不想停下来。
因为他知道，只要停下来，那股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念就会消散。
他想成为像江师兄那样的人。
不是为了出名，也不是为了被人崇拜。
而是为了在那样的时刻，能够站出来，守护住身后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条小路，一间小屋，或者一群伙伴。
“下一组，换位置。”
阿青大声喊道，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有力。
孩子们整齐地转身，交换了练习的位置。
没有人抱怨累，没有人喊苦。
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那是找到了新玩具般的快乐，也是找到了人生目标般的坚定。
不远处，一个小女孩正在教她的弟弟如何握扫帚。
“哥，你看，要这样，手心留空，手指自然弯曲。”
小女孩耐心地纠正着弟弟的姿势。
弟弟是个只有五六岁的小豆丁，拿着扫帚摇摇晃晃，像个喝醉的大人。
惹得周围的哥哥姐姐们哄堂大笑。
笑声清脆，充满了生机。
在这笑声中，一种名为“传承”的种子，已经在九洲仙域的每一个角落悄然生根发芽。
它不需要高深的功法，也不需要昂贵的资源。
只需要一把扫帚，一颗愿意弯腰的心。
夕阳西下，余晖将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青收起扫帚，擦了擦脸上的汗。
他看了一眼天边燃烧的晚霞，嘴角微微上扬。
明天，还要继续。
因为这条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