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缅南炼油厂临时指挥所。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重油恶臭和刺鼻的焦糊味。
大国雇佣兵撤退前引爆的那些c4炸药,把这栋三层高的调度楼炸塌了一半。
头顶的承重钢筋狰狞地向外翻卷着。
苏联太平洋舰队特派观察团团长契科夫上校,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官呢子大衣,坐在那张被炸掉了一个角的破木桌前。
他那双锃亮的高筒皮靴嫌弃地避开地上的黑水坑。
“啪。”
契科夫随意地伸出右手,将一份足足有两寸厚的俄文和英文双语文件,重重地扔在了桌面上。
文件直接滑到了林亿的面前。
封皮上印着几个刺眼的黑体大字:《联合研发与技术援助协议》。
林亿披着那件沾着泥星的黑色军大衣。
他静静地坐在桌子对面,根本没有去看那份厚重的文件。
他平稳地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黄铜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指尖的雪茄。
青灰色的烟雾在漏风的指挥所里缓缓升腾。
契科夫看着林亿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藏住了心里的贪婪与嘲弄。
“林将军。远东财团的迈克少校是个优秀的职业军人。他在撤退前放的那把火,干得非常彻底。”
契科夫指着窗外那座还在往外冒着缕缕黑烟的三号提炼区废墟,语气里透着超级大国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你们确实打赢了装甲战,抢下了这片厂区。但你们抢到的,只是一个没有大脑的空壳子。”
契科夫站起身,双手死死撑在木桌边缘。
“高塔提炼釜的核心管线图纸烧成了灰。催化剂的化学配比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五角大楼的保险柜里才有。”
他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林亿,一字一顿地抛出了那个致命的工业死结。
“没有这些东西,你们红河港仓库里那几万吨原油,就是一堆根本点不着的黑泥巴。你们拼凑出来的那四十五辆主战坦克,永远也喝不上一滴特种柴油。”
契科夫伸手用力地敲了敲桌上那份协议。
“但莫斯科可以帮你们。”
“红海军不仅给你们送来了万吨级水压机。我们还可以无偿提供全套的高塔提炼釜图纸,并且在三天内,把我们最好的苏联化工工程师直接空投到你的厂区里。”
契科夫脸上渐渐露出残忍的笑容。
“作为交换。我们不需要你们付一分钱。”
“我只需要你们在地下车间里,把那四十五辆美制m48坦克的火控数据链,向苏联专家全面敞开。”
“并且,在你们未来的重装合成营里。设立一个由苏军军官担任的联合战术指挥席位。”
这根本不是什么援助。
这是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毒药合同。
大国的政客阴毒地掐准了黑风谷现在的命脉。
他们想用几张化工图纸,野蛮地换取大国陆军的最高机密,同时把一条粗壮的狗链子,死死套在黑风谷刚刚长出来的装甲獠牙上。
只要林亿在这份协议上签了字,黑风谷的军队就会彻彻底底沦为莫斯科在远东的高级打手。
指挥所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大彪提着那把卷刃的生铁大刀站在林亿身后。
他听不懂什么火控数据链,但他听懂了那个“指挥席位”。
这位黑铁塔的眼珠子瞬间红得要滴出血来,握着刀柄的右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林亿没有发火。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夹着雪茄,缓慢地吸了一口。
“砰。”
指挥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把推开。
陈俊光着膀子,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他左臂上的烫伤血痂胡乱裹着黑乎乎的纱布。
浑身上下全是被废墟里的积水和重油糊住的烂泥,那张脸上除了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早就看不出本来的肤色。
陈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生铁管钳,直接走到林亿的身边。
林亿没有去看对面的契科夫。
他转过头,平静地看着满脸黑灰的陈俊。
“陈俊。”林亿冷冷地开口。
“在!”陈俊猛地挺直了腰板。
“苏联人说,没有他们的图纸,咱们的提炼釜就是一堆废铁。”
林亿随意地用夹着雪茄的手指,指了指窗外那片惨不忍睹的化工厂废墟。
“你告诉我。没有图纸,咱们的人能自己建起来吗?”
这句话砸下来。
陈俊愣了一瞬。
他转过头,顺着破损的窗户,看向了外面泥泞的厂区。
在三号提炼区的废墟里。
几百名重工部的老钳工和工程兵,正光着膀子泡在齐膝深的黑水坑里。
他们手里没有任何精密的测量仪器,只有最原始的卷尺、卡尺和生铁锤子。
这群人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他们野蛮地在那些烧成焦炭的管线里翻找,把那些没烧化的阀门一个一个抠出来,用炭笔在破木板上死记硬背地画着那些错综复杂的物理接口。
每个人都累得双腿发颤,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手里的活。
陈俊收回目光。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契科夫。
他用力地咬住了干裂的下嘴唇。
牙齿直接咬破了死皮,一丝殷红的鲜血顺着下巴流了下来,滴在他满是机油的胸膛上。
“能!!!”
陈俊发出一声撕裂声带的狂吼。
这声嘶吼在漏风的指挥所里轰然炸响,透着一股不讲理的泥腿子血性。
“洋鬼子能画出来的东西!咱们黑风谷的爷们就能拿铁锤生生砸出来!”
陈俊一管钳狠狠砸在旁边的水泥承重柱上,砸出大片刺眼的火星。
“没有图纸!大不了咱们拿命去试!炸一座高炉,老子就再建两座!”
林亿听到这句话,脸上终于慢慢露出残忍的笑容。
他转过头,极具压迫感地俯视着坐在对面的契科夫。
林亿平稳地伸出右手。
他连碰都没碰那份协议的边缘。
他直接用手里那根燃烧着的雪茄,顶在文件那讲究的铜版纸封皮上。
野蛮地。
将那份厚重的《联合研发与技术援助协议》,顺着破木桌,硬生生地推回了契科夫的胸口。
“听见了吗。”
林亿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透着将冷战规则彻底踩碎的绝对暴戾。
“黑风谷的血。不用别人来造。”
契科夫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
他那张向来挂着高傲的斯拉夫人脸庞,此刻因为极度的屈辱和震怒而剧烈地抽搐着。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抓起那份被雪茄烫出一个黑洞的协议。
“林亿,你会后悔的。”
契科夫咬碎了后槽牙,声音里透着恶毒的诅咒。
“你们根本不懂什么叫现代化工体系。没有莫斯科的援助,你们那些破铜烂铁永远也榨不出一滴油。”
契科夫粗暴地将文件塞进公文包,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他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猛地回过头。
冷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嘲弄。
“我等你们。”
“我断言,你撑不过三天,就会跪着来求我。”
契科夫带着身后的苏联军官,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暴雨中。
林亿看都没看他的背影一眼。
他果断地将雪茄扔在地上,一脚碾灭。
“去干活。”林亿看着陈俊,“把那座高塔的底盘给我刨出来。”
陈俊没有任何废话,提着管钳一头扎进了风雨中。
三号提炼区废墟。
空气里的温度依然高得吓人。
大国雇佣兵引爆的c4炸药,把这里变成了一个恐怖的钢铁坟场。
陈俊带着维修班长和几十名老钳工,艰难地在残骸中清理着道路。
“把那块钢板切了!把主反应塔的基座给老子露出来!”
陈俊扯着嘶哑的嗓子狂吼。
几把等离子切割枪同时点火,野蛮地烧穿了压在上方扭曲的金属构件。
半个小时后。
一个庞大、直径超过十米的圆形特种钢基座,终于在泥水和灰烬中显露出了真容。
这是整座反应塔的物理根基。
只要这圈承重钢梁还在,陈俊就有绝对的把握,顺着原本的受力点,把那座几十米高的炼油高塔一寸一寸地重新焊回去。
“拿大锤来!”
陈俊一把扔掉手里的管钳。
他光着膀子,粗暴地接过维修班长递来的二十磅重型八角大锤。
他要测试这圈基座的物理刚性。
陈俊双臂肌肉暴戾地贲起,抡圆了胳膊。
“给老子起!”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柄二十磅的大锤,狠狠地砸在了主反应塔最粗壮的一根承重钢梁上!
“哐当————————!!!”
一声沉闷、让人不舒服的金属闷响,在废墟里诡异地荡开。
陈俊的双手猛地一僵。
他瞪大了熬得通红的眼睛。
不对。
声音不对。
这种厚达十几公分的特种承重钢梁,在遭到重锤猛击时,应该发出清脆、带着强烈物理回弹的嗡鸣。
但刚才只有一声闷响。
连虎口都没有感觉到任何反震的力道。
陈俊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野蛮地一把扔掉大锤,连滚带爬地扑到那根钢梁前。
“卡尺!把放大镜拿过来!”
陈俊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彻底破了音。
维修班长吓得脸色惨白,赶紧把高精度游标卡尺和工业放大镜塞进陈俊的手里。
陈俊跪在满是积水的烂泥里。
他用随身带的锉刀,疯狂地刮去那根钢梁表面那层厚厚的黑色氧化层。
露出了里面粗糙的金属横截面。
他举起放大镜,死死贴了上去。
只看了一眼。
陈俊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在那层被锉刀刮开的金属表面下。
原本致密、排列规则的特种钢分子晶体结构,此刻已经变得粗大、松散。
表面布满了一道道肉眼几乎看不见、却密密麻麻的细微龟裂纹。
陈俊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嘶嘶声。
他终于明白大国指挥官临走前放的那把火,到底有多毒辣了。
那场大火燃烧了整整几个小时。
上千度的高温残忍地持续烘烤着这圈最核心的基座。
在漫长的高温炙烤和随后的暴雨极速冷却下。
这些昂贵的特种承重钢梁,在内部发生了致命的物理退火反应。
它们的晶体结构被彻底改变了。
钢材失去了所有的物理韧性和抗压能力。
它们现在变得比玻璃还要脆!
“废了……全废了……”
陈俊瘫坐在烂泥里,手里的放大镜“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眼底布满了被物理法则死死逼入绝境的极致绝望。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身后大步走过来的林亿,发出一声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凄厉哀嚎。
“旅座!”
陈俊咬碎了后槽牙,眼泪混着黑灰疯狂往下砸。
“基座的钢梁脆化了!原版方案彻彻底底地走不通了!”
“这堆死铁根本承受不住高塔的重量和几百个大气压!”
陈俊绝望地一拳砸在那根报废的钢梁上。
“硬上的话。”
“一通气。”
“这座塔会当场炸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