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秋,西南边陲青石岭,连绵的青黑山脉被连绵冷雨裹了半个月,山间土路泥泞打滑,枯黄野草裹着烂泥粘在路边碎石上。
凌战蹲在自家破败土坯房的屋檐下,手里攥着半截磨得发亮的五六式步枪子弹壳,指尖反复摩挲弹壳上被炮火灼烧的焦黑印记,雨水顺着破旧蓑衣的边角往下淌,在脚下积出一小滩浑浊水洼。距离南疆边境战役彻底停战,已经过去整整三个月。十九岁的他,带着一身没养好的枪伤,从前沿侦察连退伍,回到了这座与世隔绝的深山村落。
三个月前的边境密林伏击战,他所在的侦察排奉命深入敌后穿插,原定接应部队临时失联,全排三十一名战友,最后活着爬出包围圈的,只剩凌战一人。胸膛被子弹擦过的伤口每逢阴雨天就钻心作痛,比皮肉伤痛更难熬的,是夜夜缠绕梦境的炮火与战友临终前的哀嚎。退伍安置批文被他锁在木箱最底层,县里安排的工厂招工名额被他婉言谢绝,他只想守着年迈多病的老父亲,在深山种地度日,远离硝烟与钢枪。
“小战,村口来了辆绿色军用吉普,车上下来三个穿毛料军装的大官,正往咱们家这边走呢!”隔壁邻居王大伯披着蓑衣快步冲进院子,苍老的脸上满是诧异,青石岭偏僻闭塞,寻常一年都见不到一辆汽车,更别提带着警卫员的现役高级军官。
凌战眉头猛地一蹙,下意识把手里的子弹壳塞进上衣内侧口袋,起身拍掉裤腿泥土。退伍手续齐全,他早已卸下现役军衔,按理来说不可能再有军方人员找上门。他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难是当年那场伏击战的遗留问题找上门了?
没等他细想,三道踩着泥泞的身影已经跨过院门口低矮的木栅栏。为首老者年过五十,一身将官毛料军装,肩章星徽在阴雨天里依旧醒目,满头花白寸发,面庞布满常年日晒风吹的沟壑,眼神锐利如鹰隼,哪怕缓步走在泥泞小院,自带久居上位的铁血气场,正是军区副军长刘勇军。他身侧一高一矮两名军官,腰间配着手枪,目光快速扫过破败的土坯院落,目光最终定格在凌战身上。
刘勇军径直走到屋檐下,目光落在凌战小臂处一道狭长的旧枪疤上,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你就是凌战?原南疆前线独立侦察连列兵,丛林穿插任务唯一幸存者。”
凌战站直身子,退伍之后第一次被人精准报出部队履历,心头一紧,下意识并拢双腿,习惯性做出军人立正姿势,沙哑的嗓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厚重:“报告首长,是我。”
“不用拘束,今天过来,不是追究过往战事。”刘勇军抬手虚按,目光环视破旧的茅草屋顶,语气放缓,“我在军区退伍人员档案库里翻了整整半个月,才查到你的落脚地。全军正在筹备第一支专业化特种作战大队,代号狼牙,全军筛选尖子兵员,我特意点名把你划入预选名单。”
话音落下,凌战整个人愣在原地,原本沉寂的心骤然掀起巨浪。他拼了命想要逃离战场、告别枪林弹雨,没想到才回乡三个月,一纸隐形征召,就要把他重新拽回军营。
“首长,我已经退伍,伤残在身,不能再当兵了。”凌战攥紧拳头,指尖因为用力泛白,胸口旧伤被情绪牵动,隐隐泛起钝痛,“那场仗之后,我不敢再拿枪,看着身边弟兄一个个倒在炮火里,我扛不住。”
一旁随行的中年少校何志军,狼牙筹建组首任负责人,闻言眉头皱起,正要开口劝说,被刘勇军抬手拦下。老军长弯腰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烫金抬头的征召函,纸张边角还带着路途奔波沾染的泥点,平铺在院中的破旧木桌上。
“狼牙不是普通野战部队,是咱们华夏陆军从零摸索的特战开荒队伍。南疆一战暴露咱们缺乏特种攻坚力量的短板,境外敌对势力依旧在边境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再起摩擦。国家需要一批见过血、懂丛林作战的老兵撑起狼牙的架子。”刘勇军手指重重叩在征召函上,声音铿锵有力,“你的侦察战术考核全连第一,丛林潜伏、近身格斗是当年全师尖子,埋在深山种地,是国家浪费人才。至于心里的伤疤,军营和战场,才是能治好你的地方。”
冷雨还在不停飘落,院外山林深处忽然传来几声突兀的枪响,短促密集,不同于山里猎户打猎的土铳声响,分明是制式军用枪械的射击声。刘勇军身边警卫员瞬间手按腰间枪套,警惕望向枪响传来的密林。
何志军神色凝重,低声向刘勇军汇报:“军长,昨天边防哨所上报,有不明身份武装分子非法越境潜入青石岭山区,边防巡逻队进山搜捕一天一夜失去踪迹,现在的枪声,大概率是巡逻队员遭遇伏击。”
凌战听到边境武装越境四个字,身体本能绷紧,南疆战场刻在骨子里的作战警觉瞬间苏醒。他在深山居住多年,熟稔青石岭每一处山沟暗哨、隐蔽小路,那些境外偷渡武装擅长利用复杂山林规避边防搜捕,寻常巡逻队员贸然进山极易陷入圈套。
刘勇军转头看向凌战,眼底带着试探:“听见枪响了?现在边防缺向导,你要是肯跟着我们出山,先协助解决眼前越境匪患,征召函你可以暂缓签字,全凭你事后自愿选择入队。”
一边是安稳平淡的山村余生,远离炮火创伤;一边是重披戎装,直面危险莫测的境外悍匪,还要踏入前途未知的狼牙筹建大营。凌战望向连绵阴雨笼罩的深山,脑海里闪过牺牲战友的面庞,又看向桌上那份沉甸甸的征召文书。
片刻沉默后,他弯腰抓起墙角靠着的柴刀,腰间捆紧粗布腰带,抬眼看向刘勇军,眼底沉寂数月的战火锋芒缓缓复苏:“带路,进山救人。打完这一仗,我再决定要不要签这份狼牙征召令。”
刘勇军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耗费半月辗转寻来深山赌的就是这个结果。老军长抬手拍了拍凌战肩膀:“好小子,果然没让我失望。记住今天的选择,未来狼牙的战旗之上,迟早会刻上你的名字。”
一行人踩着泥泞朝枪响的深山腹地进发,没人留意,山林深处的隐蔽岩石后,一道黑衣人影举着望远镜,牢牢锁定凌战一行人身影,袖口处一枚暗黑色蝰蛇徽记,在阴雨天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