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瓷大碗从粗糙的指缝间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摔成几瓣。
滚烫的羊肉汤泼了一地，腾起一阵夹着膻味的白雾。
老孙头双膝重重磕在泥水里，泥浆溅上了他打着补丁的棉裤。他顾不上疼，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街道，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那艘庞大到让人窒息的银灰色歼星舰，带着震破耳膜的引擎轰鸣，贴着朱雀大街的屋脊缓缓压下。
巨大的金属底盘吞噬了所有的灯火。
一百零八坊的坊墙、酒楼、甚至那高耸入云的望楼，在这尊星际巨兽面前，渺小得像是一堆随手可碾碎的枯草。
“老天爷显灵了……天神下凡了！”
老孙头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嘶哑气音，干瘪的双手在泥水里胡乱摸索，十指死死扣住石板缝隙。他哆嗦着身子，一下接一下地把脑门往地上撞。
石板上很快磕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印。
整条朱雀大街，黑压压的人群像被巨镰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地伏倒在地。
没人敢抬头直视。
逼真的全息投影，带着乱真的引擎热浪音效，把大唐百姓的认知防线彻底击穿。机械的嗡鸣震得路边瓦罐嗡嗡作响，那股毁天灭地的压迫感，真真切切地踩在了每个人的脊梁骨上。
夜风卷着初冬的雪粒子，落在大街小巷。
自这晚起，长安城的夜，彻底变了味。
原本到了时辰就该紧闭门窗的百姓，如今一到日落，便家家户户搬着矮木扎，端着破瓷碗，齐刷刷地挤在院子里、街道边。
空气里不再只是羊肉汤和烟火气。
劣质线香燃烧的青烟，顺着千家万户的屋檐袅袅升起。烟雾混合着初冬的冷风，熏得人眼眶发酸，却没人舍得伸手去揉。
街道两旁的青石阶上，铜钱堆成了小山。
甚至有人把家里仅剩的半袋陈米、几颗鸡蛋，全恭恭敬敬地供奉在那些发光的灵力路灯下。
这是百姓们自发捐给“钢铁天神”的香火钱。连巡街的金吾卫路过，都得低着头绕着走，生怕惊扰了天上那些挥舞着光剑的神魔。
三十里外，终南山桃花苑。
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冒着白气，水沸的“咕嘟”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林苑靠在竹制摇椅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手里捏着一把剥好的松子仁。
半空中，悬浮着一幅倒映着长安城全景的水镜。水镜里，香烟缭绕，跪拜声此起彼伏。
林苑摇了摇头，随手将几颗松子扔进嘴里，嚼出清脆的声响。
“放个星战片，倒成了大型祭祀现场。这帮古人，还得多看多练。”
他长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系统界面弹出，他随意拨弄了两下，将原本播放的星际舰队，切成了一部机甲单兵格斗的片源。
长乐公主坐在小马扎上。
她双手托着腮，仰着白嫩的俏脸，看着天幕上飞来飞去的巨大机甲。水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频频闪烁的激光束。
夜风带起她鬓角的碎发，扫过挺翘的鼻尖。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单薄的肩膀缩了缩。
林苑侧过身。
他扯过搭在椅背上的白狐皮裘，动作轻柔地抖开，披在少女的肩头。
带着他体温的皮裘，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寒气。粗糙的指腹在整理领口时，不经意间擦过她冰凉的耳垂。
长乐的呼吸漏了一拍。
她双手攥着皮裘边缘的绒毛，指尖发烫。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连耳根都透着诱人的粉色。她低着头，唇角抿出一抹清甜的笑意，连天上那些震撼的机甲都顾不上看了。
“砰——”
院门外传来一阵凌乱沉重的脚步声，生生砸碎了这片刻的温存。
李世民连滚带爬地冲进桃花苑。
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常服扯开了一道口子，发冠歪斜。脚下的龙靴沾满了黄泥，大口大口地往外喘着粗气，在冷空气里喷出大团的白雾。
大唐天子根本没看坐在火炉边的长乐。
一双熬出红血丝的虎目，死死黏在半空中那幅正在播放科幻大片的水镜上。
水镜里，长安城的上空。
一台涂装着赤红色烈焰纹路的百丈机甲，正从背后抽出一把数十丈长的高频粒子震荡剑。
剑刃嗡鸣，一剑将虚空中一颗巨大的陨石劈成两半！
切口处，甚至能看到刺目的红光和熔化的岩浆拉丝。
“咕咚。”
李世民喉结上下剧烈滑动，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双膝一弯，直接跪坐在距离林苑三尺远的白玉地砖上。粗糙的大手在明黄色的衣摆上拼命揉搓，手心全是一层滑腻的汗水。
“这……这钢铁巨神，若是能给朕的玄甲军配上一尊……”
李世民嘴唇直哆嗦。
口水顺着嘴角亮晶晶地拉出一条丝，滴在龙纹衣领上。他却毫无知觉，一瞬不瞬地盯着天上那个大杀四方的机械战神。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推演。
若是大唐有这么个铁壳子，什么突厥，什么吐蕃，一脚踩下去就能碾成一滩血泥！
这才是男人的浪漫！这才是帝王该有的神兵！
林苑瞥了他一眼，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
“眼馋？”
林苑放下茶盏，指尖敲了敲青石桌面，“那是电影，假的。光影弄出来的虚像，看个乐子罢了。”
“假的？”
李世民先是一愣。
随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非但没有失落，反而爆发出饿狼般灼热的光芒。
他猛地往前扑了两步。
布面龙靴在白玉地砖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大唐千古一帝，毫无形象地一把抱住林苑垂在摇椅边的大腿。
明黄色的袖口蹭在林苑素白的衣摆上。他仰起头，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天空正在播放的星际英雄大喊：
“仙长！这天上的皮影戏太威风了！朕也是千古一帝，您能不能把朕的脸也弄上去？朕也想当男主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