壳面蓝光一漾一漾,比之前急。
新芽把壳贴在板面上,闭着眼听。渡在里头叩得很密,三下接三下,中间不留空。像一个人急着说话,嘴跟不上脑子。
顾渔把书纲录翻开,笔尖悬着等。
“渡说什么?”
新芽听了一阵,眉头越拧越紧。她忽然睁眼:“姐,渡问第三层叫的是什么名。他说他好像听过那个声。在祖船底的时候听过。不是从船底传上来的。是从更底下。祖船没到远底之前,那个声就在。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第三层叫的什么?”
新芽又把壳贴回去,听了一会儿:“渡说叫的是一个字。他听了几百年,一直没听清。刚才蓝丫叫他的名,那个声忽然清楚了。叫的是‘渡’。”
顾渔手里的笔停住。
“第三层在叫渡?”
“嗯。叫了几百年了。渡一直没应。他以为是别的东西在叫。他没想到叫的是他自己。”
顾渔把笔搁下,看着壳面。蓝光还在漾,可壳里的渡忽然不叩了。整片壳安安静静,像一个人在屏息。
“渡在做什么?”
新芽侧耳听了一阵,声音低了:“他在听。他在听第三层。他说那个声还在叫。叫得很慢,很累。叫一声,歇很久。他以前以为是船底的老锚在响。现在听清了。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顾渔沉默了一会儿。她转头看蓝丫。蓝丫蹲在水边,裤脚湿透了,脸朝着光栏外。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攥着膝盖,攥得发白。
“蓝丫。”
蓝丫回头。
“你再叫一声渡的名。对着水叫。”
蓝丫站起来,走回浅水里。她低头看着水面。水底安安静静。她深吸一口气,叫了一声:“渡。”
壳面蓝光轻轻一漾。
水底没有顶。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
蓝丫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
她回头看顾渔,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顾渔把壳拿起来,走到光栏边。她蹲下来,把壳贴着水面,没有叩。就那么放着。壳面的蓝光映在水上,一圈一圈荡开。
“渡,”顾渔对着壳说话,声音很轻,“第三层叫的是你。它在等你应。你应一声。不用上去。应一声就行。”
壳没动。水没动。
新芽忽然抓住顾渔的胳膊:“姐,渡在哭。”
顾渔低头看壳。壳面蓝光没有抖,没有暗,也没有亮。可它湿了。壳面上浮出一层极细极密的水珠,像一个人忍着不出声的时候,眼泪从下巴滴到衣领上。
新芽闭着眼,声音发颤:“他说他应不了。他说第三层那个声,他认得。那是他娘。”
顾渔的手一紧。
“他娘沉在第三层。从祖船来之前就沉了。渡沉在第一层,他娘沉在第三层。中间隔着第二层满满的人。他听得见娘叫,娘听不见他应。他以前不知道。他以为那就是水声。现在知道了,他应不过去。第二层填死了。他的声穿不过去。”
顾渔把壳从水里提起来,捧在手里。壳面上的水珠滚落下去,滴在水面上,溅开细细的纹。
“渡以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娘?”
新芽摇头:“他说他不敢提。他说娘沉下去的时候他太小。只记得娘叫过他的名字。叫了很多声。后来不叫了。他以为娘没了。他没想到娘还在叫。还在叫他的名字。”
顾渔把壳贴住胸口。她站起来,看着光栏外那片沉船。祖船在最前面。再往外是三十三条灰扑扑的船。再往外,水色越来越深,到那条小船的位置,已经是深青色。小船底下,是第二层。第二层底下,是第三层。第三层里,有一个母亲叫了几百年儿子的名字。
“渡要下去。”
新芽猛地抬头:“姐?”
“他说要下去。”
“他说他下不去。第二层满的。壳照不透。他出不去。”
顾渔把壳放回刻字石上。她翻开书港录,翻到最早那页。上面写着:“祖船至,船底有应。”她看着那行字,忽然问:“渡是什么时候上来的?”
新芽说:“祖船到远底之后。渡是祖船底第一个上来的。壳亮的那天,他上来的。”
“他上来的时候,娘还在底下?”
“在。他上来的时候不知道。他以为娘早没了。”
顾渔把册子合上。她看着壳,看了一会儿,忽然对蓝丫说:“你刚才叫渡的名,水底没有顶。可你没叫错。水底静了。静了就是听见了。”
蓝丫点头。
“你再叫一声。叫‘渡’的旧名。”
蓝丫愣住:“旧名?”
“渡是上来以后才叫渡的。他在祖船底的时候,他娘叫的不是渡。他娘叫的一定是别的。你叫渡,第三层听不见。那是树港给的名,不是他娘给的名。他娘叫的是旧名。你得叫旧名。”
蓝丫看着壳:“我不知道旧名。”
顾渔把壳捧起来,对着壳说:“渡,你的旧名是什么?”
壳面蓝光一漾。很慢。停了一会儿。又漾了一下。新芽闭着眼听,忽然睁眼:“姐。渡说他忘了。他上来的时候把旧名丢了。树港给了他新名,旧的他就丢了。记不起来了。”
顾渔把壳放回刻字石上。她坐下,看着水面。
“他娘叫了几百年,叫的是那个丢了的旧名。”
天光慢慢暗下来。风从西边吹过来,穿过光栏,吹动顾渔手里的册页。她没翻页。就那么坐着。
蓝丫忽然站起来。她走回水里,水没到膝盖。她低头看着水底。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叫了一声:“喂——”
不是渡。不是渔。不是任何一个名字。就是一声“喂”。又短又轻,像小时候在巷口叫娘回家吃饭。
水底安静了一瞬。
然后,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一声叮。
只一声。很闷。很慢。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抬起头来。
壳面蓝光猛地亮了一下。整片壳亮得发白,照得刻字石一片透亮。新芽捂住眼。顾渔手里的树港录掉在地上。
蓝丫站在水里,一动不动。
壳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叩。是说话。很轻,很老,像一张揉了很多年的纸慢慢展开。
“渡——我听见了。”
壳面蓝光又闪了一下。这回蓝光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影子。比渡淡,比嗯薄,比渔小。它站在壳面上,面朝光栏外,面朝那片沉船,面朝最深处的深青色。它开口了。声音很小,可水面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娘。我在。”
水底传来很多声音。密密麻麻。从深青色里涌上来。穿过第二层,穿过第一层,穿过三十三条沉船的船底,涌到光栏前,撞在顾渔脚边的岸上。水花溅起来,打湿了树港录的封面。
顾渔弯腰把册子捡起来。她翻开新页,提笔。手有点抖。
她写:“渡旧名未复。母在第三层。叫而应。渡未下去。声至。”
写完,她抬头。壳面上的小影子还站着。面朝西边,面朝那条小船的方向。它没有动。可它站得很直。
蓝丫涉水走回来,浑身滴着水。她站在顾渔旁边,看着壳面上的影子。
“姐,”蓝丫轻声说,“它应了。可它没上来。”
“嗯。”
“它在等渡下去。”
顾渔把册子合上。她看着壳面那个小小的影子。渡的娘应了。可渡下不去。第二层满的。第三层在更深的地方。中间隔着满满一层人。
新芽忽然拽顾渔袖子:“姐!渡说——他说第二层的人动了。”
顾渔低头看壳。蓝光还亮着。可壳面上的小影子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更淡的影子。它从壳面上慢慢浮出来,站在渡的娘旁边。
新芽听了听,声音发紧:“渡说第二层最上面那个人来了。就是刚才那个东西。它说——它说它可以挪。”
“挪?”
“它说第二层的人可以挪。一个人一个人的挪。腾出一条缝。让渡的声穿过去。可挪一条缝,第二层就会松。松了,底下的人会往上浮。浮上来的不一定是渡的娘。可能是别人。”
顾渔看着壳面上两个影子。一个渡的娘,一个第二层来的东西。它们并排站着,面朝同一个方向。
“渡怎么说?”
新芽闭着眼听,很久。
“渡说——挪。”
顾渔提笔,在册子上写了一个字。
“挪。”
她刚写完,壳面蓝光猛地暗下去。整个壳忽然冰凉,冻得顾渔指尖一缩。水底传来一声巨响。不是顶。是裂。
像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水底,碎了一道缝。
光栏外,那条小船旁边的深青色水面,忽然漾开一圈纹。纹不大,可它漾开之后没有平。它一直漾,一圈接一圈。像底下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动。
顾渔把壳揣回怀里。壳贴着她胸口,冰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站起来,看着那片深青色的水。
“蓝丫。回去穿鞋。今晚不睡了。”
蓝丫问:“去做什么?”
“看着那条缝。第二层一松,第三层就动。渡的娘在下面。渡上不去。可我们还在岸上。得有人盯着。”
新芽把半命壳从刻字石上收起来,抱在怀里。壳面蓝光很弱,一明一灭,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顾渔朝南礁走。走了两步,停住。她回头看了眼光栏外那条小船。小船安安静静。可它旁边的深青色水面,还在漾。一圈,一圈,又一圈。
她低声说:“渡,你娘叫了你几百年。你应了一声。现在该我们替你看着了。”
壳里没有叩。可顾渔觉得胸口那点冰凉,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