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陆川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屏幕上显示着转账金额:352,000,000.00元。
三亿五千二百万。
他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银行U盾弹出人脸验证,他扫了脸,屏幕上刷出一行绿色的交易成功。几乎是同一秒,手机银行App弹出了余额变动通知——他个人账户里的数字从五个多亿掉回了两个多亿,对公账户里则多了一笔对应的显示。
法拍平台同步更新了状态:买受人已付清全部尾款,请等待法院出具成交确认书。
陆川盯着那个状态看了几秒,胸口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四个多亿花出去了,换回来的是一堆股权文件和一份还没拿到手里的营业执照。他这辈子最大的一笔消费,没有实物,甚至没有一张发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六月的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发白,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有施工队打桩的声音,轰轰隆隆的。一切如常。
系统面板闪了闪。
【资产交割确认:万达小贷70%股权已完成全部法律交割手续。股权比例70%,控制权:控股。当前资产总值(系统估值):13.1亿元(受商户流失影响,估值较初始下调0.2亿元)。建议宿主尽快启动运营整合。】
陆川关掉面板。手机响了,是方伟发来的消息:陆总,交割状态更新了,我看到您付完尾款了。公司这边我已经通知了全体员工,下午两点有个全员线上会议,您要不要参加?
参加,陆川打字回过去,给我发个会议链接。另外公司现在的办公地址发我,我下午处理完这边的事过去一趟。
方伟发来了地址,还有一张工位分布图,标了哪些是业务团队、哪些是风控、哪些是万达代管期间塞进来的人。陆川把图放大看了两遍,在脑子里记了个大概。
十点半,他出门了。今天还是那件漂白了两个色号的灰衬衫,但他出门前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抓了一遍,用合租室友留在洗手台上的发胶把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压了下去,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坐地铁到万达杭州分部附近,陆川提前了四十分钟。他找了家星巴克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把方伟发来的员工名单仔细看了一遍。
四十七个人,方伟标注了十八个核心骨干,其中包括五个业务主管、三个风控经理、一个财务主管、一个系统运维负责人。剩下二十九人里,有七个是万达过渡期塞过来的,方伟注明预计交割后两周内离职,还有三个是行政后勤岗位,方伟写了可用可不用。
陆川把核心骨干的名字记了一遍:业务端的李敏、赵乾、宋晓鹏、何丽、周伟强,风控端的陈硕、王雅茹、刘晓峰,财务主管赵冬梅,技术运维孙宇。这些人在交割之前都见过方伟,知道新老板要来。
他正准备合上手机,一条消息跳了进来。是陈思涵发来的。
陆先生,提醒您一下下午两点跟吴总的会面。另外——我提前跟您说一声,吴总今天还约了另一家公司的人,好像是要谈拱墅广场的事。具体情况我不方便多说,您到时候自己看。
陆川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吴大炮今天约了别人谈拱墅?而且是跟他同一天?
他把美式一口喝干,起身往万达大楼走。路上他给周鹏发了一条微信:老周,拱墅今天是不是有人去万达谈?
周鹏两分钟后回:我正好想跟你说,盛达资本那边的人今早到了杭州。跟谁接触我没拿到确切消息,但地点在万达杭州分部。你要小心。
陆川把手机揣进兜里,脚步没停。
万达大楼一层的前台换了另一个小姑娘,比昨天那个更年轻,看着像实习生。陆川报了名字,她在电脑上查了查,抬头笑着说:陆先生,请稍等,陈姐说她下来接您。
电梯门开的时候,陆川看到了陈思涵,同时也看到了陈思涵身边站着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身影让陆川的脚步在电梯厅门口顿了一瞬。
是个女人,穿米色西装套裙,头发拢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侧脸对着他正在跟陈思涵说话。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落在她侧颊上,那个轮廓陆川就算闭着眼也认得出。
林珊。
陆川站在电梯厅门口没动。陈思涵看见他了,笑着招了招手:陆先生!这边!她身边的林珊也转过头来,顺着陈思涵的目光望向门口。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了一拍。
林珊的表情变化很细微——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然后那个惊讶被迅速压下去,换上了一副标准的职业微笑。但陆川看见她的手攥了一下西服外套的下摆,那个小动作他太熟了,以前林珊紧张或者措手不及的时候就会这样。
认识一下,陈思涵完全没察觉气氛的异常,热情地引荐,林珊,盛达资本的商业地产投资部副总监。陆川,万达小贷的新股东。林小姐今天也是来跟吴总聊拱墅项目的,正好你们可以一起上去。
陆川走过去,伸出手。好久不见。
林珊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微凉,握了大约两秒就松开了,脸上的职业笑容纹丝不动。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陈思涵终于嗅出了空气中那点不对劲,看了陆川一眼又看了林珊一眼,识趣地没多问,转身引着两人往电梯走:吴总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咱们上去吧。
电梯里三个人站着,陈思涵在最前面按了楼层,陆川和林珊并排站在后面。电梯门关闭的镜面反射里,陆川看见林珊的侧脸,她的嘴角抿着,眼睫垂下来盯着自己手里的文件夹,手指来回摩挲着封面的边角。
那是林珊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陆川认识她四年,她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这样摸东西:一是做重要汇报之前,二是心里有什么事拿不准。
电梯到了十二楼,陈思涵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吴大炮正坐在主位上翻手机,抬头看见三个人进来,先是一愣——大概没料到两个来访者是一起上来的——然后站起来,脸上堆出他那标志性的豪爽笑容。
哎呀,林总,快坐快坐!吴大炮热情地招呼林珊,目光扫过陆川时稍微收了几分热情,但仍维持着客气,这位就是陆总吧?年轻有为啊,年轻有为!
陆川跟他握了手。吴大炮的手又厚又热,握力大得离谱,像是要把他手骨捏碎。陆川忍着没皱眉,不动声色地抽回来,拉开椅子坐下。
吴大炮比一年前瘦了一点,肚子小了半圈,但那张脸还是红润得发亮。他坐在主位上清清嗓子,先是客套了一圈欢迎两位光临,然后话锋一转切进了正题。
是这样,拱墅万达广场这个项目呢,集团那边下个月正式挂牌。但在此之前,我们杭州分部有初步筛选合作方的权限。吴大炮说着看了一眼林珊,林总这边呢,盛达资本一直是我们很重要的合作伙伴,去年谈的几个项目都很愉快,这次当然优先考虑。
然后他又转向陆川。陆总这边呢,刚拍下小贷公司,也是我们的合作伙伴了。而且我听说陆总以前就是咱们杭州分部的员工?他笑了一声,这是回家了嘛!
陆川没接他那个套近乎的话,直接问:吴总,拱墅的挂牌底价目前定了吗?
吴大炮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内部还在评估,但我可以透露一个大概范围——十二到十五亿之间。
林珊在旁边翻开了自己的文件夹,插话进来:吴总,我这边收到消息说拱墅去年审计的资产账面是十三点八亿,如果底价定在十二亿,对买家来说空间很充裕。我想了解一下,这次挂牌是单一标的总价,还是允许拆分?
她的声音陆川太熟了。干净、利落、带着一丝南方口音的软尾音,以前夜里关了灯聊天的时候她说过很多很多话,可现在坐在会议桌对面,这声音隔着一整年的空白传过来,每个字都带着公事公办的距离。
吴大炮摆了摆手:不拆分,整体转让。而且林总,我可以跟您交个底——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目前表达过意向的买家有三家,除了盛达,还有一家境外的基金。竞争会比较激烈,所以您要是真有兴趣,建议提前准备。
三家里有一家境外基金。陆川心里盘算了一下,境外基金进场意味着价格会被进一步推高,而且境外基金的资金优势更大。但反过来,境外基金做商业地产通常要求更长的尽调周期和更复杂的合规流程,这是他的优势——他没有尽调期,系统估值直接告诉他底牌。
吴总,陆川也开口了,我作为小贷公司的新股东,如果继续收购拱墅广场,从运营协同的角度来说,对小贷公司的商户稳定性是一个利好。这点在集团那边的评估里算不算加分项?
吴大炮摸了摸下巴,沉吟了一下。这个……倒是没人提过。不过陆总你说的有道理,小贷公司的客户大部分是广场里的商户,如果两个资产在一个主体下面,确实能产生一些协同。我可以帮你把这一点写进评估材料里。
林珊在旁边没说话。但陆川余光瞥见她在看他,那个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他读不太准。
会议持续了五十分钟,大部分时间是在聊挂牌流程的具体细节。吴大炮显然对林珊更热情,毕竟盛达资本是已经跟他做过生意的老买家,而陆川在他眼里只是个刚冒头的未知数。但陆川也看出来吴大炮的态度里有一种微妙的谨慎——他不确定陆川背后是谁,所以不敢得罪太狠。
散会的时候吴大炮亲自把两人送到会议室门口,热情地挨个握手,说保持联系。
电梯里只剩下陆川和林珊两个人。
门关上之后,沉默了两秒钟。林珊没有按一楼,陆川也没有。电梯停在那里不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换气扇嗡嗡的声响。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钱的?林珊先开口了。她靠着电梯壁,抱着文件夹看着陆川,脸上的职业微笑撤了,露出一张他熟悉的脸——微微皱着眉,嘴角往一边撇,她说不清什么情绪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
就最近。陆川说。
哪来的?
我不能说。
林珊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短到不像笑,更像叹气。行吧,反正以前你就不爱跟我说实话。当年优化名单出来的时候,你提前三天就知道了,你也没告诉我。
陆川皱眉。那是我怕你担心。
你就是怕我走。林珊把目光移开了,盯着电梯门缝上的提示灯,结果你还是没留住,对吧。
陆川没接话。他靠在电梯另一侧的壁上,两个人隔了不到一米,中间是全方位的安静。一年前的事他不太愿意想,但现在林珊活生生站在他面前,那些画面不由自主地涌回来。
去年五月,陆川还在万达上班的时候,他提前从内部渠道知道了自己会被裁。他没告诉林珊,但林珊那时候已经升了职,在投资公司做项目助理天天接触各种行业信息,圈子里有人传万达杭州分部在,她自然就猜到了。
那天晚上他俩在家里吃饭,林珊忽然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走?
陆川筷子停了一下。什么什么时候走?
裁员的事。林珊把碗放下,看着他,我听说了。你还在瞒我。
陆川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是说:还没定呢,可能就是调岗——
陆川,林珊打断他,你跟我在一起四年了,你还骗我?
那顿饭没吃完。后面两天两个人沉默寡言地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不说话,不吵架,各吃各的饭。到第三天的时候林珊收拾了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说:我搬去公司附近住一段时间。你稳定了再说。
然后她就走了。
再然后陆川就真的被裁了,然后林珊的一段时间越拉越长,长到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再发消息,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在去年九月,林珊说我的东西你帮我寄存一下就行,陆川回了。两个人都很体面,体面到连分手两个字都没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断了。
你在盛达多久了?陆川问。
快两年。林珊的声音平平的,从那边跳过来之后就在做商业地产投资。拱墅这个项目我盯了半年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的报价范围。
你打算出多少?
陆川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回答。林珊也看着他,电梯里的光偏白,落在她脸上显得肤色很淡,眼底有一圈很浅的黑眼圈——她以前做项目熬夜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你变了,林珊忽然说,你以前胆子没这么大。四个多亿的小贷,你眼睛都不眨就拍了。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以为认错人了。
人都会变。陆川说。
那你怎么还是穿这件灰衬衫?林珊嘴角牵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嘲笑和怀念之间,三年前你面试万达的时候就是这件,我说让你买件新的你偏不。四年了还没扔?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有点窘迫。……漂白了,干净的。
林珊终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弯了一下。行吧。那拱墅的事——我代表盛达,肯定会全力以赴跟你争。你不要以为我以前是你女朋友我就会让着你。
我没那么想。
那就好。林珊伸手按了一下一楼的按钮,电梯开始下降。不过陆川——
她转过头来,语气里那种职业的壳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很淡的、只有陆川能辨认出来的东西。
你真的比以前有钱多了。这衬衫配不上你。
电梯门开了。林珊先迈步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哒咔哒的,头也没回。陆川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笔直的腰线,微微耸起的肩胛骨轮廓藏在米色西服下面,走路的节奏还是以前那个节奏,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他们谈恋爱的时候,有一回林珊问他:你以后想干嘛?
他说:想管一个广场。不用太大,中型的就行,从头到尾按自己的想法做运营。
林珊当时笑着靠在他肩膀上:那到时候我去给你当投资顾问,你管广场我管钱。
陆川站在电梯口看着林珊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把那句你管广场我管钱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他走出大楼,在路边站了两分钟,掏出手机给方伟打了个电话。
方伟,公司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另外你帮我做一件事——统计一下拱墅万达广场里现在有多少商户同时在用小贷公司的信贷产品,把名单和授信额度拉出来。
明白,陆总。方伟没问为什么,干脆利落地挂了。
陆川站在路边,阳光把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他心里很清楚,林珊回到他生活里来了,这很好,也不好。好在他们之间还有感情,不好在盛达资本的手段她是核心执行者。
系统面板忽然弹出来一条提示。
【检测到潜在情感因素可能影响宿主商业决策。建议:保持理性,优先完成资产收购目标。当前拱墅万达广场的市场竞争分析已生成,请宿主查收。】
陆川扫了一眼那条提示,把它划走了。
理不理性的,他自然有数。
但衬衫确实该换件新的了。
他拐进旁边一家商场,直奔男装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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