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那句“恶意并购式反间计”刚刚落地。
远在千里之外的上海滩,法租界。
阴冷的冬雨敲打着梧桐树叶。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路边。
苏青禾穿着米色呢子大衣,推开霞飞路一家高档咖啡馆的玻璃门。门框上的黄铜铃铛发出一声脆响。
咖啡馆里放着低沉的法文唱片。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焦苦味。
阿四像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跟在苏青禾身后,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皮包。
角落的圆桌旁,已经坐着一个穿着便装的男人。
那是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前田大尉。
上次护送八路军机床过海,前田拿了厚厚一叠美元,早把苏青禾当成了海军少壮派的大金主。
前田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他往里面加了四块方糖,还是觉得苦。
苏青禾在他对面坐下。
“前田君,大雨天把你约出来,辛苦了。”苏青禾摘下皮手套。
阿四上前一步。拉开黑皮包的拉链。
一沓厚厚的富兰克林头像露了出来。旁边还塞着一个封口的牛皮纸信封。
前田大尉的呼吸立刻变得粗重。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迅速把手盖在皮包上。
“苏小姐又有大生意?”前田压低声音。
“是帮你们海军一个忙。”苏青禾端起侍应生送来的红茶,抿了一口,“听说最近华北方面军的陆军司令部,正在疯狂调查海军走私的事。冈村宁次发了很大的火。”
提到这个,前田大尉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下。
这几天陆军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海军方面确实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陆军那帮马鹿,自己在太行山打了败仗,就想把屎盆子往海军头上扣!”前田咬牙切齿。
“所以,我来给你们送一个甩锅的铁证。”
苏青禾修长的手指点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打开看看。”
前田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份外文汇款单副本。
横滨正金银行。收款人:渡边静子。
汇款地是法租界花旗银行的离岸账户。金额:整整十万美金。
前田大尉端着咖啡杯的手猛地一抖。褐色的液体溅在雪白的桌布上,晕开一大片污渍。
“渡边静子……”前田死死盯着那个名字,“这是华北特高课课长,渡边大佐老家的亲妹妹!”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难以置信。
十万美金。
这笔钱如果拿到黑市上,能买下大半个上海滩的里弄。
苏青禾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来上海之前,陆明渊在密电里交代过整套话术。陆明渊的原话是:“把假线索变成敌人想听的故事,他们自己就会脑补出剩下的逻辑。”
苏青禾看着前田。
“前田君,你想想。死谷死了八百个陆军精锐,长谷川联队全军覆没。五十架轰炸机白扔了炸弹。谁是最大的受益人?”
前田大尉咽了口干沫:“太行山里的土八路。”
“那谁一手主导了死谷的情报?”
“渡边。”前田脱口而出。
苏青禾笑了。
“这不就结了。”她指着那张汇款单,“这份证据,走的可是你们海军最信任的花旗银行通道。货真价实的转账记录。渡边大佐早被收买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充满蛊惑。
“死谷那条假坐标,就是渡边故意放给冈村宁次的烟雾弹。为了掩护八路军真正的兵工厂转移。”
前田大尉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脑子里的逻辑,瞬间完美闭环。
这解释了为什么渡边那么信誓旦旦地保证死谷就是兵工厂。也解释了为什么长谷川联队一进去就踩了连环雷阵。
那根本不是什么情报失误。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里应外合!
“渡边这个国贼!”前田大尉一拳砸在桌面上,咖啡杯跳了起来。
他一把将汇款单和美钞塞进衣服内兜。
“苏小姐,海军部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有了这个,我看陆军特高课怎么死!”
前田连伞都没打,一头扎进冬雨里,直奔日军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
太原城。日本宪兵队司令部。
夜深。
少将高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屋里生着旺盛的无烟煤火炉。高桥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衣,正拿着一块鹿皮,仔细擦拭着手里那把家传的武士刀。
刀锋在火光下泛着雪亮的冷光。
高桥和渡边大佐向来不对付。
宪兵队和特高课职权高度重叠。渡边仗着冈村宁次的信任,平时眼高于顶,抢了宪兵队不少情报经费。
这次死谷惨败,高桥背地里多喝了两瓶清酒庆祝。
一阵急促的皮靴声停在门外。
“报告将军!上海宪兵分队发来绝密急电!”副官在门外大喊。
“进。”
副官推开门,双手递上一个打着火漆印的红头文件袋。
高桥放下武士刀,撕开文件袋。
里面是连夜通过内线电传过来的照片洗印件,外加一份详细的情报分析报告。
高桥抽出那张横滨正金银行的汇款单。
他的目光在“十万美金”和“渡边静子”这两个词上停留。足足停了半分钟。
高桥的呼吸突然变粗。
鼻孔张大。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情报分析报告。上面详细列出了渡边大佐是如何用死谷的假情报,诱骗长谷川联队进入雷阵的推演过程。
甚至连时间线都卡得严丝合缝。
汇款到账的第二天,渡边就动用了测向车,精准“找”到了死谷。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好啊。”高桥握着报告的手指关节发白。纸张被捏出死褶。
高桥和死在死谷里的长谷川大佐,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同期同学。两人交情极深。
一想到长谷川被滚烫的煤渣活埋,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拼出来,高桥的眼珠子就红了。
他一把将那份报告拍在桌面上。
十万美金。
这笔脏钱,买了大日本帝国八百名精锐勇士的命。买了太原机场几十吨航空燃油。
难怪特高课之前连八路军的兵工厂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难怪渡边信誓旦旦地立下军令状。
全都是戏。全都是为了掩护真正的目标。
“渡边。”高桥咬着后槽牙,牙齿磨出刺耳的咯吱声。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把擦得雪亮的武士刀。
双手紧握刀柄。
“唰!”
一道冷光闪过。
高桥少将猛地拔出指挥刀,一刀狠狠劈在坚硬的红木办公桌角上。
木屑四溅。桌角被齐刷刷劈掉一块,砸在地板上。
“八嘎!”高桥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嘶吼,“渡边这个国贼,原来他才是八路军最大的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