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斤黄豆,似乎‘长翅膀飞了’啊。”
钱布袋干瘪的嘴唇哆嗦着。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桌面,枯瘦的手指死死捏住那张资产负债表,指甲缝里全是黄泥。
“不可能!老头子我就是穷死,也绝不敢贪墨军粮!”
钱布袋一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在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留下了五道刺眼的红印子。
老头闭上眼,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死命回忆三年前的事。
半晌,他猛地睁开眼,大腿拍得啪啪响。
“土地庙!村东头那个废弃的土地庙!”
钱布袋撑着桌角站起来,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在泥地上直跳。
“那年国军扫荡,仓促间这批豆子没地方放,就堆在土地庙的后殿了!”
“我明明记在偏页上了,肯定是那页纸被老鼠啃了!”
陆明渊站起身,把红蓝铅笔插进胸前的口袋,顺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破棉袄。
“带路。”
破庙的木门被警卫员一脚踹开,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股浓烈的霉味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
屋顶漏了个脸盆大的窟窿,雪水顺着破瓦片往下滴答,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泥坑。
角落里堆着几十个麻袋,表面已经长出了一层厚厚的绿毛。
钱布袋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顾不上地上的泥水,用指甲抠破一个麻袋。
哗啦。
受潮发胀的黄豆滚落一地。
每一颗豆子上,都顶着一寸多长的白色嫩芽。
“完了……”
钱布袋一屁股瘫坐在泥水里,双手捶地,仰着脖子嚎啕大哭。
“造孽啊!三千斤过冬的救命粮,全发芽了!老头子我是游击队的千古罪人啊!”
两个警卫员也红了眼眶,捏紧了手里的老套筒。
在这大雪封山的日子,发了芽的黄豆煮不烂,吃多了还会跑肚拉稀,这批粮食等于彻底废了。
陆明渊弯下腰,抓起一把发芽的黄豆。
他用大拇指碾了碾那白生生的嫩芽,水分充足,长势喜人,断口处还往外渗着清甜的水汁。
在发改委第一卷王的眼里,没有废品,只有被错置的资源。
“哭丧呢?”陆明渊拍掉手上的泥水。
“这叫不良资产迎来了跨越式的重组增值。”
钱布袋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打了个响亮的哭嗝,满脸迷茫地看着陆明渊。
陆明渊转身看向两个懵逼的警卫员。
“去,把后勤部所有空着的大水缸全搬来,去村里借木盆,有多少借多少。”
“在屋子中间架上火盆,把门窗全用破被子堵死,保持室内恒温。”
“每天早晚,用温水淋两次。”
钱布袋从泥水里爬起来,结结巴巴地问:“陆干事,您这是要干啥?”
“发豆芽。”
陆明渊拍了拍长绿毛的麻袋,像是在看一座金山。
“一斤干黄豆,能发出十斤豆芽。”
“三千斤废黄豆,操作得当,就是三万斤新鲜蔬菜。”
陆明渊俯视着钱布袋。
“在这连树皮都被啃光的冬天,三万斤新鲜蔬菜是什么购买力,你这个老账房不懂?”
钱布袋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一样。
三万斤新鲜菜?
这大雪天的,谁家要是能炒上一盘脆生生的青菜,那是城里县太爷才有的待遇!
接下来的三天,后勤部的大院里热火朝天。
一口口大水缸里,白生生、水灵灵的豆芽顶破了盖在上面的破麻袋,长势疯狂。
战士们天天啃发硬的糙米,嘴里早就淡出了鸟,看见这些鲜嫩的豆芽,眼睛全冒了绿光,直咽口水。
但陆明渊没让自家人先动筷子。
他直接开启了一套完美的“跨区域资源置换”方案。
三营驻扎在几十里外的风口,前阵子打土豪缴获了一批粗面。
他们正愁没菜下饭,战士们缺乏维生素,牙龈天天往外渗血。
陆明渊直接派骡马队送去两千斤新鲜豆芽。
条件是:一斤豆芽,换一斤粗面,外加热情附赠三营长的一封慰问信。
三营长看着水灵灵的豆芽,当场拍板,拉着送货的战士称兄道弟,粗面给得足足的,甚至还多送了两罐子粗盐。
二连那边在河边设伏,缴获了几百斤陈年咸鱼,咸得发苦,生吞咽不下去。
陆明渊用豆芽换回来,让伙房把咸鱼切碎,跟后勤部快发霉的糙米一锅熬了。
一锅咸鲜软糯的海鲜粥出炉,香飘十里。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
废黄豆变成了硬通货,死水彻底变成了活水。
后勤部的仓库里,原有的主粮一粒没少,反而多出了成堆的粗面、咸鱼和几大罐子猪油。
第五天傍晚。
楚云锋搓着冻僵的手,眉头紧锁地推开了后勤大院的木门。
他今天是来摸底的。
队伍又扩招了五十个新兵,原本就捉襟见肘的口粮,眼看就要见底。
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打算拉下老脸跟陆明渊商量,把战士们每天的两顿饭,改成一顿干的一顿稀的。
院门刚推开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猪油混合着大葱爆炒咸鱼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直往楚云锋鼻子里钻。
楚云锋停下脚步,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院子右侧的木棚。
堆积如山的粗面口袋,整齐悬挂的咸鱼条,还有几大缸码得冒尖的白嫩豆芽。
楚云锋用力揉了揉眼睛。
他大步冲到粮堆前,伸手插进粗面的口袋里,用力抓起一把。
细腻的面粉沾在指尖,真实的触感顺着神经传到大脑。
不是沙子,是真真实实的粮食!
“老钱!”
楚云锋大吼一声,声音都在发颤,在空旷的院子里撞出回音。
钱布袋系着个油乎乎的围裙,从灶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沾着油花的大铁勺。
“政委,您怎么来了?正好,陆干事让人熬了鱼骨豆芽汤,您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楚云锋一把抓住钱布袋的肩膀,指着满院子的物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哪来的?你们难道去把张麻子的军需库给端了?”
钱布袋乐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手里的铁勺挥舞得像指挥棒。
“哪能啊!这都是陆干事用三千斤发了霉的废黄豆换回来的!”
老头唾沫横飞,连比划带说。
把陆明渊怎么“无中生有”、怎么“置换资产”、怎么坑了三营长粗面的操作,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末了,钱布袋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狂热。
“政委,陆干事真没吹牛。”
“咱们没花一分钱现洋,库里的军粮,硬生生凭空多出了三成!足够全队舒舒服服吃到明年开春!”
楚云锋松开手。
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脚下的步子有些凌乱。
他走到陆明渊的独立办公室门前。
透过木门上的窗户缝,陆明渊正坐在那张垫着破砖的书桌前,咬着红蓝铅笔在草纸上画着什么。
楚云锋推门走进去,反手重重关上门。
他没说话,直接走到陆明渊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这个只来了几天、连军装都没穿的年轻人。
这哪里是什么粮秣干事。
这分明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红区大管家!
“陆明渊。”楚云锋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立了首功!你想要什么奖励?只要不违反纪律,游击队砸锅卖铁也给你弄来!”
陆明渊停下笔。
他没有看楚云锋,而是把手里的纸片推到桌角,站起身,走到漏风的木窗前。
窗外,鹅毛大雪覆盖着连绵的罗霄山脉,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陆明渊看着雪原,轻轻叹了口气。
“政委,省吃俭用、倒腾物资,这都是拆东墙补西墙的小打小闹。”
他转过身,手指着窗外的积雪。
“马上要春耕了。咱们没良田,没种子,连把像样的锄头都没有。”
陆明渊目光幽深,语气冷冽得让人骨头发寒。
“靠山吃山总有吃空的一天,这才是要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