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谁?!”
木头椅子砸在黄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扬起一圈灰尘。
楚云锋根本没管倒在身后的椅子,双手死死按在方桌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他死死捏着那张画满表格的毛边纸,指关节已经完全泛白,胸膛剧烈起伏。
陆明渊稳稳地坐在板凳上。
他端起面前那只豁口的粗瓷茶碗,吹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口苦涩的凉茶。
“一个想在这个乱世吃顿饱饭的普通老百姓。”
陆明渊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迎上楚云锋锐利的视线。
“政委,查底细就免了。你只需要知道,按照我的方案调配,你手下这三百多号人,接下来半个月不用去啃树皮。”
楚云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慢慢把毛边纸压平在桌面上。
他打过几年硬仗,接触过省城高级参谋部的科班军官,也见过留洋回来的算数高材生。
但没人能把一堆烂成一锅粥的旧账,在半小时内变成这种带着杀气的物资调度图。
这就不是在算账。
这完全是在排兵布阵!
“屈才了。”楚云锋双手撑着桌子,身子猛地前倾,目光灼灼。
“留在我身边当参谋!或者去前线战斗连队当指导员!”
楚云锋伸出一根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我立刻给你配警卫员,外加一匹好马!”
旁边的赵刚一听,急得原地直跺脚,大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政委!不带你这样半路抢人的!这兄弟是我先看上的,他得来我侦察连当副连长!”
陆明渊放下手里的茶碗,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去。”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楚云锋愣住了,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为什么?参谋和指导员可是实打实的军职,只要打几场胜仗,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陆明渊扯了扯身上单薄漏风的破棉袄,打了个喷嚏。
“前线流弹不长眼,我这人体虚,多吹点冷风都能伤风感冒。”
他抬起手,指了指门外黑漆漆的风雪夜色。
“去前线,风险成本太高,个人收益太低。我这个人,从来不接亏本的项目。”
楚云锋和赵刚面面相觑。
他们俩脑门上全写着迷茫。
这年头的热血青年,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去前线杀敌报国?
这满嘴的“风险成本”、“个人收益”,听着怎么像个精于算计的老奸商?
“那你想要什么职务?”楚云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疑惑。
陆明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木灰。
“后勤部。”
他转身,指着墙角那堆发了霉的糙米和几口破铁锅。
“哪怕让我去管后勤仓库,甚至去后院喂猪都行。”
陆明渊伸出两根手指,提出自己的核心诉求。
“第一,管饱饭。第二,给我安排一个单独的办公桌,外加绝对的物资调配权。”
苟在大后方搞基建,手握物资分配大权,这才是发改委卷王最熟悉的舒适区。
冲锋陷阵那是武将该干的体力活。
他只负责在后面用统筹规划卡别人的脖子。
楚云锋盯着陆明渊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脑子里的逻辑,和他们所有人都不在一个维度。
“行!咱们游击队现在庙小,后勤部也没几个人。”
楚云锋当场拍板,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的粮秣干事。只要是不涉及前线作战的物资,仓库里的东西,你全权调度!”
陆明渊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伸出右手。
“合作愉快。”
楚云锋看着那只停在半空的手,迟疑了两秒,伸出长满老茧的大手握了上去。
第二天一早。
游击队的后勤部设在山神庙偏殿的一间漏风柴房里。
陆明渊脱下破草鞋,换上了一双后勤配发的旧布鞋。
他正指挥着两个警卫班的小战士,把一张断了腿的破木桌搬到窗户底下。
“左边垫两块破砖,右边再垫点黄泥,桌面必须绝对水平。”
陆明渊站在一旁,指点着角度。
他又找来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去外面的雪地里搓洗了两把,把桌面擦得一尘不染。
笔筒放在桌角左上角四十五度,一沓泛黄的草纸整齐地码放在右手边。
甚至连那半截红蓝铅笔,都被他削得笔尖尖锐,和草纸边缘保持绝对平行。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的肌肉记忆。
两个小战士站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陆干事,你这讲究劲儿,比县太爷升堂的排场还大。”一个小战士挠着后脑勺憨笑。
陆明渊坐进那把吱呀作响的破竹椅子里,满意地敲了敲桌面。
“规矩就是效率。”
他拿起铅笔,在草纸上快速画出几个网格。
“通知下去,以后所有物资出入库,必须填我画的这种三联单,谁敢再记一本烂账,半粒米都别想拿走。”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粗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老账房钱布袋像一只护食的斗牛犬,呼哧呼哧地挪进了门槛。
他手里抱着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巨大包裹。
那包裹足有几十斤重,压得老头腰都快弯到了膝盖上,每走一步都直打晃。
包裹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死老鼠味和陈年霉味。
“砰!”
钱布袋双臂一松,巨大的包裹被重重砸在门边。
扬起的灰尘在窗户透进来的晨光里疯狂飞舞。
钱布袋昨晚被陆明渊那一手算盘震住了,半宿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老头一拍大腿,回过味来了。
这小子绝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刚好懂点新式算账的皮毛!
自己在游击队管了三年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现在空降个毛头小子当粮秣干事,一张嘴就要全权调度物资。
这不就是夺他的权,明抢他的饭碗吗!
“陆干事,新官上任三把火啊,烧得够旺的。”
钱布袋扶着门框,喘匀了气,冷着脸阴阳怪气地开口。
陆明渊手里的铅笔没停,继续画着表格,眼皮都没抬一下。
“钱老有何指教?”
钱布袋一脚踢开地上的破布包裹,露出里面十几本泛黄、发黑、边角被老鼠啃得残缺不全的老账本。
“指教不敢当。”
老头指着地上的破烂,佝偻的后背猛地挺直。
“楚政委说了,以后物资归你调度。但要把这摊子接过去,你得先把以前的历史烂账给平了!”
旁边的小战士看清地上的账本,脸色全变了,赶紧走上前。
“钱老头,你这不是成心刁难人吗?”
“这都是前两年队伍在山里打游击,东躲西藏留下的死账,有些字都被雨水糊没了,神仙来了也算不清啊!”
钱布袋冷哼一声,斜着眼睛看陆明渊。
“他昨晚不是牛气冲天吗?不是嫌弃咱们这是小农经济吗?”
老头一脚把一本长着绿毛的账本踢到陆明渊桌角底下。
“那就让这位陆大干事,给咱们开开眼界!”
这是最典型的职场下马威。
老头算准了陆明渊对队伍的历史遗留问题一无所知。
那些账目上的烂摊子,对不上人名,找不到实物,光凭几个模糊的数字,看一眼就能让人抓狂。
陆明渊终于停下手里的铅笔。
他把笔稳稳地放在草纸旁边,身子往后一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地上的那堆垃圾。
“钱老,在我的统筹规矩里,没交接清楚的历史死账,一律打包封存,做坏账处理。”
陆明渊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想要深究查明,那得走专项审计流程,现在没那个闲工夫。”
钱布袋听不懂什么叫“坏账处理”,更不懂什么是“专项审计”。
但他听懂了陆明渊话里的推脱之意。
“怕了?”
钱布袋冷笑连连,像个打赢了胜仗的老斗鸡,脖子梗得老高。
他咬紧牙关,弯腰搬起最上面的一摞发霉账本,大步走到陆明渊那张一尘不染的办公桌前。
那股混合着樟脑丸和腐烂纸张的味道,直冲脑门。
钱布袋把一摞半人高的发霉账本“砰”地砸在陆明渊桌上。
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刚好掉进陆明渊刚倒的茶水里,水面上立刻浮起一层黑灰。
“黄口小儿,这可是三年的乱账!”
钱布袋双手撑着桌面,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陆明渊,冷笑出声。
“你今天要是能理清一笔,老头子我叫你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