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雨成功,大雨连下两日,干涸的土地吸饱雨水,河道重新淌起水来。
难民营的危机总算缓解,流民见灾情好转,纷纷收拾家当,陆续返乡耕作。
王城内外一片欢腾,朝中之前质疑萧雪柔不祥的声音,一下子弱了大半。
百官都觉得漠北这场大劫已经渡过去,眼下局势安稳,必能安民固本,再无大乱。
可安稳没持续多久,才过半月,边境信使快马入京,送来西域急报:西域王染病薨逝。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漠北和西域世代交好,立有百年盟约。
按照两国旧例,旧王离世,于情于理,漠北王都该亲自前往西域边境吊唁祭拜。
赫连野捏着那封奏报,指尖微微收紧。
他心底隐隐觉得这事蹊跷。
西域王此前并无患病的消息,去年岁末,漠北使团前去西域赴年宴,他见到西域王时,对方精神尚好,半点看不出沉疴缠身的模样。
这才相隔一年,怎会骤然离世。
先前拓跋罗前来漠北,也未曾提过半句父王身体抱恙的事。
可两国百年邦交摆在明面上,若是不去,便会落得背弃盟约的话柄,给漠北闲话。
殿内不少臣子接连出列,纷纷劝谏,请赫连野动身前往西域吊唁。
赫连岱玦也迈步出列,躬身进言:“王上,老臣以为诸位大臣所言有理。漠北与西域百年盟约,情分深厚,此番西域王薨逝,王上理应亲往吊唁,方显漠北诚意。”
他早已与西凉、西域暗中勾结,打算等赫连野一行人在西域吊唁回程时,在边境布下埋伏,伺机取他性命。
不在去程动手,是为了让赫连野先在西域露面。
待他死在归途,旁人只会以为是路途不测,不会怀疑是西域蓄意加害。
只要赫连野死讯传回,漠北顷刻动荡:王上正值盛年骤然驾崩,储位空虚,人心惶惶。
到那时,站在赫连岱玦这边的人便会趁机煽动舆情,将罪责尽数推到萧雪柔头上,说她身带不祥,克害君王。
她入宫不过数载,先是天降旱灾,如今君王又暴毙归途.....
这些事本与她无关,可只要有心人一提,桩桩件件便都成为她冲撞神灵的报应。
偏偏她无子嗣傍身,又担着这等污名,纵使有人心里替她不平,替她辩白,也挡不住满朝汹汹之口。
这“克夫”的名声一旦坐实,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随后站在赫连岱玦这边的人便会以“国不可一日无君,王上无嗣”为由,合议拥立赫连岱玦登位。
如此便名正言顺,无人能驳。
赫连野望着赫连岱玦,心底冷笑。
这位王叔打的什么算盘,他心里大致有数。
本来还在琢磨,要找个合适的由头,拉着王叔一同上路,没想到对方反倒主动把机会送了过来。
他神色不变,开口道:“王叔与诸位爱卿说得有理。漠北西域百年交好,此事断不可不去。既然王叔力主此行,那王叔与方才出列劝谏的几位大臣,便随本王同去西域吊唁。”
赫连岱玦闻言,脸色骤然一变,万万没料到赫连野竟要带上他一同前往。
他心中急转,若是自己跟着一众臣子一同上路,原本布置好的计划便处处受限。
方才出列劝谏的几位大臣,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
众人心里都慌乱,各自在脑中飞快盘算,急着思索脱身的法子。
片刻之后,赫连岱玦回话:“王上。老臣随王上同去便是,不必劳烦这么多大臣一同随行。此番路途遥远,随行众人里不少是文官,不善骑马,长途跋涉恐难以支撑,反倒会耽误行程。”
他心里早已盘算妥当。
他自身懂武艺,边境那些埋伏的人也都认得他。
只等赫连野一死,他再故意弄些伤在身上,逃回漠北。
到时候便可对外宣称拼死护驾,立下大功。
余下的大臣听闻,自然更容易信服他,凭着这份 “护驾之功”,旁人也很难对他生出质疑。
赫连野淡淡颔首:“王叔所言,倒也在理。”
赫连岱玦生怕赫连野继续坚持要几个臣子一同去,连忙抢先开口:“王上,漠北由王上与老臣一同前往,便已是诚意十足。吊唁不比赴宴,不必带大批官员随行。办事贵在分量,不在于人多。况且王上、老臣还有随行武将都熟习骑术,赶路无碍,定能在三日内赶到西域,不会耽误西域王的丧礼。”
赫连野静静看着他,沉默不语。
也罢,这样也好。
把这位王叔带在身边,若是途中生出任何变故,主谋就在眼皮底下。领头之人随自己一同上路,留在都城的同党,便很难再掀起大的风浪。
他面上神色平淡,开口应下:“既然王叔这么说,那便依你。此行就由你随本王前往,其余大臣留在漠北,镇守王城。”
殿内一众臣子齐齐躬身:“臣等遵命。”
赫连野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事不宜迟,明日辰时便启程,不可耽搁,以免误了西域王的丧礼。”
萧雪柔在玄狼殿听闻消息,心底一阵焦急。
旱灾才刚刚平息,漠北好不容易喘口气,怎么转眼又生出这般变故。
她心想,若是西域王当真染病离世,天灾人祸本就难以预料,可若是并非病逝,那一切就另当别论。
西域内部本就暗流涌动,难保不会有人借机发难,挑起内乱,争夺王位,这种事并非没有可能。
整件事处处透着蹊跷,一想到赫连野要远赴西域,前路凶险,她心中满是担忧。
她低声唤来青竹,低声问道:“青竹,你可有打探到,如今西域新王是谁?”
青竹垂首回话:“殿下,听闻是拓跋亲王,就是从前对您出言不敬的那位。”
闻言,萧雪柔脸色骤然沉了几分。
旧王亡故,按两国盟约,赫连野于情于理都必须亲自前往吊唁。
可拓跋罗本就心性高傲,压根就没将赫连野放在眼里,不然当初也不会对她那般言语无状。
再加上之前圣女一事,双方本就存下隔阂。
如今拓跋罗继任西域新王,赫连野此番前去吊唁,她就怕拓跋罗不顾旧王丧礼的体面,借机刻意为难赫连野。
一想到他要动身去往西域,她越往下想,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