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辕门外呼啸。
沉重的原木大门缓缓闭合,将外面的漫天冰雪与厮杀声隔绝。
大营内的气氛,却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寒冷彻骨。
楚惊霜紧紧握着手中那杆沾满鲜血的红缨枪。
她身上的银甲残破不堪,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甲胄缝隙不断滴落。
晏岁安站在她身侧,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血战。
每一个楚家军将士的脸上,都写满了深深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断了刀刃的兵器随处可见。
相互搀扶的伤兵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可迎接他们的,没有热腾腾的姜汤,也没有救命的伤药。
只有大营中央,那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奢华马车。
以及那个身穿绛紫色蟒袍、面容阴鸷的太监。
“哎哟,好重的血腥味儿。”
蟒袍太监用一块绣着大红牡丹的丝帕,嫌恶地捂住口鼻。
他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营里回荡,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楚将军,咱家可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大老远跑来这苦寒之地。”
“你这营里的规矩,可真是让咱家大开眼界啊。”
太监名叫李英,是朝中瑞王身边最得力的心腹。
此次带着圣旨充当监军钦差,名义上是劳军。
实则是来前线夺权,钳制楚家军的。
楚惊霜冷冷地看着他。
她没有行礼,也没有放下手中的兵器。
“前线战事吃紧,北蛮大军压境。”
楚惊霜的声音沙哑,透着浓浓的疲惫与冷硬。
“将士们刚刚在风雪隘口死战退回,满身伤痛。”
“若是冲撞了钦差大人,还请多多包涵。”
李英冷哼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丝帕。
他那一双三角眼里,闪烁着掩饰不住的惶恐与算计。
他刚才在马车里,听到了外面震天动地的号角声。
也从败退回来的逃兵口中,得知了北蛮王亲率大军压境的消息。
这位养尊处优的钦差大人,早就被吓破了胆。
他连看一眼那些伤兵的勇气都没有。
只觉得这苦寒的边关,处处透着催命的死气。
“楚将军,客套话咱家就不多说了。”
李英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高高举起。
“如今北蛮子十万大军就在三十里外,这雪狼谷根本守不住!”
“咱家奉旨监军,有临机专断之权!”
他指着楚惊霜的鼻子,大声下达了命令。
“咱家现在命令你,立刻放弃雪狼谷大营!”
“点齐营中仅剩的三万精锐,护送咱家和这辆马车。”
“即刻拔营,撤退回京城避难!”
此言一出。
整个大营鸦雀无声。
所有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楚家军将士,全都愣住了。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放弃雪狼谷?
雪狼谷是北疆防线的最后一道天险屏障。
在雪狼谷的后方,是一马平川的中原腹地。
那里生活着十几万手无寸铁的大燕百姓!
有年迈的老人,有孱弱的妇女,有嗷嗷待哺的孩童。
如果楚家军撤了。
北蛮的铁骑就会像洪水一般席卷而下。
那十几万百姓,全都会成为蛮族刀下的亡魂。
这座大营,是他们用无数兄弟的命换来的防线。
现在,这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太监,竟然轻飘飘地一句撤退。
还要带走仅剩的三万精锐。
只为了保护他一个人回京避难!
晏岁安站在一旁,眼神冰冷到了顶点。
他前世在职场见过无数阴毒的手段。
但这种拿十几万百姓的命,去换自己一条命的做派,依然让他感到作呕。
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局。
如果楚惊霜抗旨不尊,死守雪狼谷。
李英回去就会给她扣上一顶拥兵自重、图谋造反的帽子。
瑞王一党就能名正言顺地断了他们的粮草,让他们自生自灭。
如果楚惊霜真的听令撤退。
那十几万百姓的惨死,就会成为她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大燕战神的威名,将彻底扫地。
瑞王同样可以治她一个失职弃城之罪,名正言顺地夺走兵权。
无论怎么选,楚家军都是死路一条。
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根本不在乎边关将士的死活。
他们只在乎手里的权力和那点可怜的利益。
“李公公。”
老管家赵叔强忍着怒火,上前一步。
他那只仅剩的独眼里布满血丝,声音发颤。
“雪狼谷后方是十几万百姓啊!”
“大军若是撤了,那些百姓怎么办?他们连逃命的马车都没有!”
李英轻蔑地瞥了赵叔一眼。
“不过是一群边关的乡野草民,死就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理了理绛紫色的衣袖,满不在乎。
“只要咱家和楚将军带着精锐安全撤回京城,保全了朝廷的实力。”
“那就是大功一件!”
“几万条命,换咱家和将军的命,这笔买卖多划算。”
听着这番丧心病狂的言论。
楚家军的将士们双眼充血,握着兵器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们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这个狗太监剁成肉泥。
但那是钦差,代表着当今圣上。
动了他,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楚惊霜定定地看着李英。
她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眼底的杀意,如同深海般汹涌翻滚。
她缓缓抬起那杆沉重的红缨枪。
枪尖上,一滴暗红色的鲜血摇摇欲坠。
“啪嗒”一声,砸落在雪地里。
宛如一记重锤,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李公公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
楚惊霜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辆奢华的马车。
李英被她身上的煞气逼得连连后退。
“你……你想干什么?咱家可是钦差!”
他色厉内荏地大喊着,紧紧攥着手里的圣旨。
生怕这个出了名的女杀神真的一枪捅过来。
楚惊霜在距离马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环视着四周那些疲惫却坚毅的面孔。
那是她的兵,是和她同生共死的兄弟。
“我楚家军十万将士,在这苦寒之地镇守了五年。”
楚惊霜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傲骨。
“五年来,朝廷克扣军饷,短缺冬衣。”
“将士们吃着掺沙子的糙米,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衣。”
“我们在冰天雪地里和蛮子拼命,用血肉之躯筑起这道防线。”
她的目光猛地刺向李英。
“我们图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朝廷的功劳!”
“我们图的,是身后那十几万百姓能睡个安稳觉!”
“是他们不用在半夜被蛮子的马蹄声惊醒,不用眼睁睁看着妻儿被掳走!”
风雪似乎更大了。
吹得楚惊霜身后的红色披风猎猎作响。
她挺直了脊背,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战神。
“李英,你给我听好了。”
楚惊霜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楚家军只有战死,没有逃兵!”
“想走你自己走!”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
在大营上空久久回荡。
将士们眼眶通红,胸中燃烧起熊熊烈火。
连日的疲惫与绝望,被主帅的铮铮铁骨彻底驱散。
“誓死追随将军!”
“誓死守卫雪狼谷!”
怒吼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长枪如林,直指苍穹。
晏岁安看着风雪中那个单薄却坚定的背影。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这就是他认定的女人。
宁折不弯,傲骨铮铮。
哪怕面对皇权压迫,也绝不拿百姓的命去换自己的安危。
李英看着群情激愤的楚家军。
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抽搐着。
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恐惧。
这些边关的大头兵,竟然敢反抗他这个钦差大人!
“反了!你们都反了!”
李英恼羞成怒,尖锐的嗓音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他退到马车旁,一双三角眼里满是怨毒的冷光。
“楚惊霜,你敢抗旨?!”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圣旨,面容扭曲。
“咱家代表的是当今圣上!”
“你这等同于谋逆造反!”
李英猛地转过头,冲着马车后方的护卫厉声尖叫。
“来人!”
“请尚方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