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惊霜抬起握着马鞭的手,手指微微有些发紧。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部一阵生疼。
随后,她带着沉重的心情,伸手拉开那面厚重的皮革挡风门帘。
门外的老将们早已按捺不住,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准备看那惨不忍睹的混乱场面。
张彪更是冷哼连连,单手按在刀柄上,只等门帘一开就大声呵斥。
然而,门帘掀开缝隙的那一刻。
预想中的呛人浓烟并没有铺面袭来。
甚至连半点冰冷的风雪杂质都没有。
从帐篷里面涌出来的,竟然是一股如阳春三月般和煦舒爽的热浪!
那热浪带着淡淡的干草香气与泥土烘干后的温热。
直接迎面撞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楚惊霜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股暖意来得毫无预兆,顺着她的面门蔓延开来。
她冻得僵硬的睫毛上,挂着的细小冰沫融化成水珠,顺着侧脸滑落。
原本因为寒冷而发麻的耳朵和鼻尖,在这股包围上来的热气中,瞬间活了过来。
站在她身后的老将们也全都愣住了。
张彪张着大嘴,刚要骂出口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几位原本怒气冲冲的老偏将,脸上肃杀的神情瞬间凝固。
他们身上的重甲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像铁块一样。
此刻站在门帘外,却感觉像是突然从严冬跨入了温暖的室内。
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舒张着,汲取着这不可思议的暖意。
“这……这是怎么回事?”
秦老头吸了吸鼻子,有些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
大帐内清清爽爽,哪有半点走水冒烟的痕迹?
楚惊霜跨步走进帐内。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原本摆放着主帅硬木床的地方,此刻那张旧床早已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足足占据了大半个帐篷空间的宽大台面。
那台面平整无比,上面用上好的黄泥糊得严丝合缝,早已被内里的热气烘得干干爽爽。
呈现出一种温暖的土黄色。
整个大帐里没有点半个炭盆,却暖和得让人发指。
而在那宽阔平整的土台子正中央。
晏岁安脱掉了厚重的雪狐大氅,也撕下了裹在身上的夹棉锦袍。
他竟然只穿着一套单薄的雪白里衣!
袖子随性地挽到了肘间,露出白皙的手臂。
晏岁安正盘腿靠坐在土台最里侧的墙边。
手里端着一个小木碗,正优哉游哉地剥着炒熟的葵花籽。
“咔嚓,咔嚓。”
清脆的剥壳声,在温暖的大帐里显得格外惬意。
在他身旁,副将凌云正跨坐在土台边缘。
凌云也脱掉了外甲,只穿着单薄的短打,脑门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手里正拿着把蒲扇,对着土台旁边的留口满意地笑着。
这哪是什么受折磨发疯的灾难现场?
这分明是一幅闲适得不能再闲适的温情画面!
赶来看热闹的老将们全傻眼了。
他们站在门边,看看光着膀子汗流浃背的凌云,又看看穿单衣嗑瓜子的晏岁安。
再感受着自己身上那沉重刺骨的冰冷铁甲。
每个人都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
他们仿佛不是在边关的大营里。
而是误闯了京城某个达官贵人温泉庄子里的暖阁。
秦老头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掌管军需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他实在无法理解,这没点炭火、没点柴堆的泥土台子,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大热气的!
“荒唐!简直荒唐!”
秦老头回过神来,只当是晏岁安用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古怪法子。
他气得胡子乱颤,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
“你这京城来的纨绔!不仅毁了老将军的遗物,还在这里装神弄鬼!”
秦老头怒气冲冲地伸手,想要一把将晏岁安从那泥土台子上扯下来。
然而。
当他的掌心刚刚接触到那土台边缘的石板泥层时。
一股难以想象的剧烈滚烫感,顺着手掌皮肉直冲大脑!
“嗷——!”
一声高亢凄厉的惨叫,突然在大帐里炸响。
秦老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弹跳起来,直直蹦出去三尺远!
他死死握着自己的右手,对着掌心拼命吹气。
那手掌心已被烫得通红一片。
“烫!烫死老夫了!”
秦老头一边嗷嗷叫,一边用惊恐万状的眼神看着那座平整的泥台。
张彪见状,一把推开秦老头。
“秦老头你装什么装?一块黄泥巴还能烫着你?”
张彪满脸不信邪。
他伸出自己那双长满老茧、厚得像熊掌一样的大手,试探性地按在了土台的侧面。
这一次,他没有被烫跳起来。
因为那一侧的温度刚好合适。
一股持续、稳定、沉厚的热量,顺着他的掌心纹路,汹涌地涌入了他的体内。
那热度顺着手臂的经脉一路向上,瞬间冲散了他体内积攒了数日的边风寒气。
张彪那双原本瞪得像铜铃一样的牛眼,慢慢睁得越来越大。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同僚。
又用双手在土台上反复摸了几下。
“热的……真的是热的!”
张彪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一股子见鬼般的震惊。
“这块泥巴……它是活的!它自己会发热!”
后面的几位老偏将再也忍不住了。
一群平时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铁血汉子,此刻像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般。
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有人摸摸炕沿,有人拍拍炕面。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款的呆滞与震撼。
“没有火苗,没有烟气……这热量是从地底下钻上来的?”
“神了!这简直是神了啊!”
秦老头也顾不上掌心的疼痛了,战战兢兢地凑上前,用衣袖垫着手摸了摸。
手感温热烫乎,舒爽到了极点。
秦老头倒退了两步,指着那巨大的火炕,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
“这……这到底是什么仙家法术?!”
面对一群目瞪口呆的老将。
晏岁安慢条斯理地吐掉嘴里的瓜子壳。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斜靠在靠垫上,语气懒洋洋的。
“什么仙法?没见识。”
晏岁安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外面的方向。
“这叫火炕。”
“少爷我昨晚睡那破木板床,差点没把后背冻成冰棍。”
“身为一个讲究人,我花半天时间造个烫屁股的保暖榻,不是很合理吗?”
张彪咽了口唾沫,指着外面。
“那刚才走水冒烟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凌云挺起胸膛,满脸自豪地站出来解释。
“那是姑爷在烧柴测试烟道抽力!”
“灶口开在帐篷外面,柴火在外面烧,热气顺着地下的石板缝隙流进来,把整块泥榻烘热!”
“烟气全都顺着排烟口排到外面去了,屋内自然一点烟味都没有!”
听到这个解释。
全场鸦雀无声。
几位老将互相看了看,脸颊火辣辣地疼。
刚才他们还在中军大帐里义愤填膺,控诉这位大少爷娇气撒泼、破坏军物。
甚至喊着要把人赶回京城去。
结果人家根本不是在胡闹。
人家是用石头和黄泥,在这四面漏风的边关大营里,凭空造出了一个神仙都羡慕的暖窑!
这哪里是娇气?
这简直是造福全军的天大本事!
边关最缺的是什么?
除了粮食,就是柴火和保温的衣物!
将士们每年冬天,不知有多少人不是死在北蛮人的刀下,而是死在深夜那冻彻骨髓的寒冷里。
若是有了这叫“火炕”的东西。
只需要一点点柴火,就能让整座营帐一整晚都像春天一样暖和!
秦老头看着那散发着滚滚热浪的火炕,又想起自己刚才痛哭流涕告状的模样。
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彪也是尴尬得搓着手,黑红的脸上满是局促。
他们看晏岁安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轻视与厌恶,变成了深深的敬佩与震惊。
楚惊霜站在门边。
她手中的马鞭不知何时已经收了起来。
她静静地看着坐在炕上、身穿单衣的晏岁安。
感受着空气中源源不断涌来的暖意。
楚惊霜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酸胀得厉害。
他哪里是娇气受不了苦。
他分明是看到了自己手上的冻疮,分明是心疼自己睡在那冰冷的硬木床上。
这个男人,嘴上说着最不讲理的怪话。
暗地里,却用他那惊世骇俗的手段,为她筑起了一座最温暖的避风港。
晏岁安吐掉最后一粒瓜子。
他抬起头,越过那一群面面相觑的老将,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楚惊霜身上。
看着楚惊霜那双泛红的眼眶和发呆的模样。
晏岁安嘴角微微上扬,挑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他伸手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大半边热烫的炕面。
冲着楚惊霜眨了眨那双好看的桃花眼。
“老婆,站那里发什么呆啊?”
晏岁安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声音清亮。
“快过来,上来暖和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