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着厚重的雪沫子,顺着晏岁安的领口直往脖子里灌。
他被两个虎背熊腰的楚家军士兵死死按在地上。
脸颊贴着刺骨的积雪,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听到“私章印信”四个字。
赵铁牛那双铜铃般的牛眼猛地瞪圆了。
他狐疑地打量着被按在雪窝里的人。
在北疆这地界,敢冒充楚家军家属的骗子很少见。
敢拿将军私印来撒谎的,更是闻所未闻。
赵铁牛挥了挥那砂锅大的拳头。
“松开他。”
两个士兵立刻松手,退到一旁,但手依然按在刀柄上。
晏岁安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他哆哆嗦嗦地从雪地里爬起来。
用力拍打掉脸上的冰渣和雪花。
“算你还有点见识。”
晏岁安揉了揉被扭疼的肩膀,冻得直吸溜鼻子。
“这可是你们将军亲手交给我的。”
“你瞪大牛眼看清楚了。”
赵铁牛将信将疑地将两把宣花板斧插回腰间。
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盯着晏岁安。
“行啊。”
赵铁牛冷哼一声,粗犷的嗓音在风雪中回荡。
“你倒是拿出来给老子长长眼。”
“若是拿不出来,老子今天就把你剁了喂野狼!”
晏岁安自信满满地把手探入厚实的狐皮大氅。
左边的暗袋,摸了摸。
空的。
右边的夹层,捏了捏。
也是空的。
晏岁安胸有成竹的表情立刻僵住了。
他又将手往下伸了伸,去摸腰带内侧的缝隙。
依然什么都没有。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
晏岁安的额头上,竟生生急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赵铁牛看着他左掏右掏,半天掏不出个所以然来。
本就不多的耐心正在快速耗尽。
“你小子到底在摸什么?”
赵铁牛怒喝道。
“摸跳蚤吗!印信呢!”
晏岁安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变成了绛紫。
一路红到了耳根子。
他终于想起来了。
离开京城前的那天晚上。
他考虑到这一路去北疆千里迢迢。
沿途不仅有风雪,还可能遇上山贼流寇。
这枚印信可是他在北疆保命和调动兵马的唯一凭证。
万一被偷了、抢了,或者半路跑丢了。
那他连楚惊霜的面都见不着,就得交代在这荒郊野外。
为了绝对的防盗安全。
他发挥了现代人防扒手的优良传统。
找长安借了针线。
将那枚沉甸甸的青铜将印。
死死地、牢牢地、缝了足足三层密线。
缝在了自己最贴身的那条亵裤内侧口袋里!
也就是古代版的平角内裤里边。
当时缝完他还十分得意地拍了拍大腿,觉得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安全的保险箱了。
谁能想到。
会有今天这种局面。
晏岁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这是什么大型社死现场?
这可是零下二十多度的冰天雪地。
狂风像刀子一样刮着。
面前是几百个虎视眈眈、满脸横肉的糙汉子。
他总不能大喊一声“且慢”。
然后当着这几百号人的面,解开玉带。
脱掉狐皮大氅。
褪去外裤。
扒下秋裤和厚棉裤。
最后从自己裆部的位置,掏出一枚带着体温的青铜大印吧?
这画面太美,他连想都不敢想。
楚惊霜要是知道他用这种方式展示她的将军印。
怕是会直接提着红缨枪把他给扎个对穿。
“那什么……”
晏岁安支支吾吾地开口。
他尴尬地把手从怀里抽了出来,眼神四处乱飘。
“印信确实在我身上。”
“但这个位置……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尴尬。”
赵铁牛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尴尬?”
他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晏岁安的衣领。
直接将他整个人提得脚尖离地。
“老子看你就是个满嘴跑马的细作!”
赵铁牛愤怒地咆哮。
唾沫星子喷了晏岁安一脸。
“在这里跟老子拖延时间,是等着北蛮子来接应你吗!”
凌云在一旁急得直跳脚。
他深知晏岁安的为人,虽然平时看起来没个正形。
但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赵将军!你快放下姑爷!”
凌云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
想要掰开赵铁牛的手。
“他真的是我们将军明媒正娶的夫君!那些物资也都是姑爷变卖家产凑来的!”
赵铁牛转头,怒目圆睁地盯着凌云。
“凌云,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你这厮定是被这小白脸收买了!”
赵铁牛一把甩开晏岁安。
反手一巴掌将凌云推得连连后退。
“用石头当军粮,用鸭毛当棉衣。”
“现在还敢伙同外人,冒充将军家属!”
赵铁牛气急败坏。
他顺手从旁边的亲兵手里夺过一根婴儿手臂粗的军棍。
“老子今天先替将军清理门户!”
凌云刚稳住身形,张开嘴还要解释。
“赵铁牛你这头倔驴,你听我说……”
话还没说完。
呼啸的风声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赵铁牛手起棍落。
“砰!”
结结实实的一闷棍,精准地敲在了凌云的后脖颈上。
凌云两眼一翻。
连个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绵绵地倒在了厚厚的积雪中,彻底晕死过去。
晏岁安看傻了。
这莽汉怎么连自己人都打?
完全不讲道理啊!
“凌云!”
晏岁安刚想跑过去查看凌云的伤势。
两个如狼似虎的楚家军士兵已经扑了上来。
一左一右,死死地擒住了他的胳膊。
“把这个细作给我绑了!”
赵铁牛将手里的军棍随手一扔,恶狠狠地下令。
“用牛筋绳!绑结实点!”
几名士兵动作极其麻利。
粗糙坚韧的牛筋绳在晏岁安身上绕了十几圈。
绑得严丝合缝,勒得他骨头都生疼。
转眼间,晏岁安就被五花大绑成了一个严实的大粽子。
“赵铁牛,你这棒槌!”
晏岁安一边挣扎一边大喊。
“你等我把裤子脱了给你看印!你先松开我!”
赵铁牛冷笑连连。
“脱裤子?你当老子有龙阳之好吗!”
“堵上他的嘴!带回大营!”
一团散发着汗臭味的破麻布,毫不留情地塞进了晏岁安的嘴里。
将他所有的抗议和叫骂都堵了回去。
“呜呜呜!”
晏岁安悲愤欲绝。
他堂堂京城第一纨绔,空手套白狼骗来十万两军费的智多星。
竟然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因为一条内裤翻了车。
这也太憋屈了!
两名体格魁梧的士兵一前一后,直接将晏岁安像扛麻袋一样抬了起来。
几百名骑兵押送着车队,浩浩荡荡地朝着边防大营的方向行进。
风雪越来越大。
晏岁安被颠簸得七荤八素。
不知道过了多久。
车队终于抵达了楚家军的边防大营。
这里没有坚固的城墙。
只有用粗大圆木扎成的拒马和深挖的壕沟。
连绵不绝的军帐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晏岁安被士兵扛着,一路穿过重重守卫。
直接来到了一处远离中军大帐、位于营地最边缘的黑色帐篷前。
这顶帐篷比周围的都要矮小。
四周站满了面容冷酷的守卫。
帐篷的布料上,甚至能看到长年累月浸染的深褐色血斑。
“进去吧你!”
士兵粗暴地掀开门帘。
双手一掷。
晏岁安就像一件毫无价值的货物,被重重地扔进了帐篷里。
“砰!”
他摔在坚硬冻结的泥土地上,疼得直抽冷气。
帐篷里没有点火盆。
阴冷刺骨的气息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光线极其昏暗。
借着透进来的一丝微光,晏岁安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帐篷的角落里,胡乱堆放着各种带着倒刺和干涸血迹的刑具。
有夹棍、皮鞭,还有烧得通红用来烙印的铁块。
这里是楚家军专门用来审问敌军俘虏和细作的审讯帐。
门帘再次被掀开。
赵铁牛大步走了进来。
帐篷狭小的空间瞬间变得逼仄起来。
赵铁牛的手里,提着一个木桶。
水桶晃荡。
里面装着满满一桶水,水面上还漂浮着一层未化的冰渣。
“把他的嘴巴拿开。”
赵铁牛冷声吩咐。
旁边的士兵走上前,一把扯掉了晏岁安嘴里的破麻布。
晏岁安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赵铁牛,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惊霜绝对会扒了你的皮!”
晏岁安毫不退让地怒视着对方。
赵铁牛停下脚步。
他提着那桶带着冰渣的冷水,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绑在地上的晏岁安。
粗犷的脸上,缓缓扯开一个狰狞恐怖的笑容。
“小白脸。”
赵铁牛的声音在阴冷的审讯帐内回荡,透着令人绝望的残忍。
“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乖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