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倏忽,转瞬已是1983年三月,香江春寒未消,晚风浸着凉意。
油麻地旧式唐楼的二层卧房里,厚密窗帘死死合拢,只留窄窄一道缝隙。微凉夜风穿缝而入,拂得床头柜上半盏凉茶轻轻晃荡,漾开细碎涟漪。
床上被褥凌乱松散,雷弟赤着精壮上身,斜倚床头。额角薄汗未干,肌理带着方才余温,胸腔起伏渐缓,周身慵懒却藏着沉淀的沉稳。
……(剪断)
片刻后,阿霞最先平复气息。她伸手拉过薄被拢住身子,抬手取过床头柜那本厚重账册,指尖翻飞翻开页页明细。
另一侧。
阿林像只温顺黏人的狸猫。
脑袋轻枕在…肩头,纤细指尖带着温热,
在他结实的……慢悠悠划着圈,温顺又娇软。
静谧的卧房里,二女一柔一稳,轻声细数两年打拼攒下的磅礴家底。
阿霞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账目上,嗓音依旧带着事后的慵懒沙哑,却条理分明、字字清晰:“这两年我们稳着节奏,每月保质推出一部新片,整整两年,累计拍出二十四部电影。其中武侠片九部、喜剧片七部、灵异鬼片五部、都市爱情片……,题材覆盖港岛主流市场。”
她指尖划过资产明细,继续从容细数:“目前我们自营院线共二十家,其中六家完成双银幕升级改造,合计三十九块放映银幕,基本全覆盖港岛核心商业旺区。旗下签约艺人六十三位,专属导演二十一名,编剧、摄影、灯光、剪辑、场务等全套后勤团队,共计三百余人。”
“尖沙咀影视城三期刚刚竣工落地,占地足足六千平米,标准化摄影棚、专业录音棚、后期制作中心、全套服装道具仓库一应俱全,硬件设施不输邵氏、嘉禾。
观塘自有磁带厂三条生产线全天候满负荷运转,每月可量产录像带三十万盒,铺货港澳乃至南洋市场。
中环众星大厦的市值,两年内暴涨近三倍。明面上的固定资产、商业物业、公司股权悉数核算,总资产约九亿六千万港币,堪堪逼近十亿大关,不计算雷哥兑换的美金。”
阿林依偎在……肩头,软糯的嗓音温柔似水,却句句切中要害,补全了当下的短板:“我们的艺人培训班已经开到第三期了,每期开放九十个报名名额,严苛筛选只留三十人,经过三个月系统集训,表现优异者直接签约众星传媒。
如今港岛圈内小有名气的新生代年轻演员,大半都是从我们培训班走出去的。”
话音稍顿,她微微抬眼,眉眼间带着几分真切的忧虑,下巴轻轻抵着胸口:“唯独缺了最关键的一块——我们没有电视台。
雷哥,艺人仅有电影院线和录像带渠道,曝光度终究有限。一月一部的电影节奏,间隔太长,普通观众很难牢牢记住艺人面孔。”
“邵氏和嘉禾能常年垄断港岛演艺圈半壁江山,靠的就是自家电视台日日播剧集、轮播艺人作品,让演员持续出现在大众视野,牢牢占据观众记忆。这一块空白,我们始终补不上。”
雷弟仰头望着昏暗的天花板,指尖轻柔摩挲着后背,另一只手随意抬起,轻轻捏了捏阿林柔软的耳垂。
他默然沉思片刻,空气中只剩三人平缓的呼吸声。良久,他低叹一声,语气听似淡然感慨,眼底却藏着旁人窥探不透的深谋与城府:“电视台的事,我比你们想得更早、更远。不是不想做,是时机未到,根本不能动。”
“港岛合法电视牌照向来稀缺,仅有两张,分别攥在无线与丽的手中,后续丽的更名亚洲电视,再加上半官方背景的佳视,三家牢牢锁死了港岛电视市场,壁垒森严,外人根本插不进手。我们想入局,唯有等他们经营乏力、撑不下去的时候,伺机抄底接手。”
他语气沉了几分,透着对时局的精准把控:“眼下中英谈判僵持不下,整个港岛人心浮动、市场低迷。除了电影、报业尚能稳住热度,百货商铺日渐萧条,就连老牌茶楼都开始靠赠送叉烧包招揽客源。
这两年我们赚钱太过顺遂,顺得让我心里不安。太平之下必有暗流,这不是小风波,是即将到来的大变局、大风暴。”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拍二女的肩头,骤然话锋一转,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闲谈日常琐事:“夜深了,早点睡。明天还要洽谈院线合作签约事宜。你们一直心心念念的独栋别墅,再等等。好地段的房产不会凭空消失,没必要急于一时。”
阿林闻言,微微从他怀中挣脱,侧身撑着柔软枕被,满眼困惑地看着他,轻声追问出心底最大的疑惑:“雷哥,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把我们的现金全部兑换成美金?还不停在多家离岸公司之间辗转划转、层层嵌套?”
“上次阿霞去银行办理跨境手续,连资深经理看着我们的流水账单都目瞪口呆,欲言又止,差点误会我们是在……”
“别乱说话。”阿霞及时轻声制止了她,眼神审慎,随即转头看向雷弟,眼底盛满不解:“雷哥,我们向来本本分分做生意,从未触碰半分红线。
你层层注册离岸公司、把港币资产悉数置换美金、分散存放离岸账户,这般谨慎周全,未免太过小题大做,像是时刻防备风波、防备变故。”
雷弟低低一笑,醇厚的笑声在胸腔闷闷回荡。
他伸手……住二人,将阿霞也重新拥入怀中,三人紧紧依偎,暖意驱散了夜色微凉。
他下巴轻擦。
阿霞发顶,温热的气息拂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声音低沉笃定,字字通透透彻:“做人做事,贵在有备无患。经商之道,从来不是看你一朝能赚多少,而是看你乱世能守住多少。
如今港岛风声鹤唳、人心惶惶,时局摇摆不定,没人能预判来年光景。我置换美金、搭建多层离岸架构,从不是为了旁门左道,只为保资产万全、保基业稳固。”
“十亿固定身家尽数摆在明面上,太过招摇,惹人觊觎、招人算计。况且,再过不久,我还要对外拆借十亿港币,顺势入局搏一把大的。”
“十亿?!”
阿霞、阿林齐齐抬头,双眸圆睁,满脸难以置信,皆是惊愕之色。
阿林急切追问:“借这么大一笔钱,难道是为了收购电视台?补齐我们最后的短板?”
雷弟含笑抬手,轻轻刮过两人柔软的鼻尖,随即翻身抬手熄灭床头灯火。
一室骤然沉入静谧黑暗,只余下他慵懒又笃定的嗓音缓缓流淌,带着胸有成竹的掌控力:“一座电视台,格局太小。十亿资金,也不过是投石问路的铺垫。真正的布局,你们再过数月便知。”
“闭眼睡觉,养足精神。明日签约是正事,别让成家班、洪家班的人看笑话,说我们众星传媒的两位老板娘,顶着黑眼圈谈合作。”
阿霞还想再追问究竟,阿林却已然笑靥浅浅。
顺势缩回温暖被窝,伸手揽住阿霞,将她一同带入怀中。
被窝里细碎窸窣声响渐息,三道绵长平稳的呼吸缓缓交织,融于沉沉夜色。
窗外,庙街深夜的打更声断断续续,夹杂着街巷几声零星猫叫,顺着窗缝悠悠飘入屋内,衬得卧房愈发静谧。
黑暗之中,雷弟双目澄澈清亮,毫无睡意。
旁人只看见他两年暴富、风光无限,唯有他自己清楚,所有稳妥布局、资产转移、层层避险,都是在静待一场席卷全港的金融风暴。
他在等恒生指数断崖跳水、高台崩塌,等港岛楼价暴跌、无人敢接,等那些如今手握核心地皮、端着高高架子的外资洋行、老牌财团,一朝崩盘落魄,低头求人接盘。
十亿贷款,从不是为了区区一座电视台。
是为了在即将到来的黑色风暴废墟之中,低价抄底,捡拾遍地黄金,扎根港岛,铸就真正的不败基业。
良久,他轻轻侧身,小心翼翼抽出手腕,凑在阿林耳畔,用几不可闻的嗓音低语许诺:“放心,豪宅别墅、安稳家业、专属电视台,所有的一切,我都会给你们。再等我一年,风起之时,便是我们登顶之日。”
黑暗里无人应答,阿林似是听得心安
无意识地咂了咂嘴,更紧地蜷缩在他怀中。
雷弟方才缓缓阖上双眼,沉沉入眠。
朦胧梦境之中,他已然立身一座新的、中环众星大厦的顶层落地窗旁。脚下是涅盘重生、繁华鼎盛的香江沃土,窗外万千霓虹次第绽放,漫天灯火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