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货公司很大,有好几层,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二楼是女装,三楼是男装。雷弟坐扶梯上了二楼,先在女装区转了一圈。
他买东西的方式很简单——看上了就买,不问价格,…不比价。手一指,这件,这件,这件,包起来。
他给阿霞买了两条裙子,一条浅黄色碎花的,一条纯白色的。又买了三件t恤,一件白色两件浅粉色。裤子两条,一条牛仔裤一条棉布裤,都是中腰的。
内衣和袜子也买了,让店员帮忙挑的尺码,店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包好了。
鞋子买了两双,一双白色的帆布鞋,不是那种洗得发白的旧鞋,是崭新的,鞋底还有标签贴着,一双浅蓝色的凉鞋,坡跟的,夏天穿凉快。
自己的东西买得更简单。两件白色t恤,一条深蓝色牛仔裤,一条浅灰色西裤,一双黑色皮鞋。
全部装进了几个大纸袋里,纸袋是白色的,印着百货公司的名字和logo,提手是棉绳的,不勒手。
雷弟拎着四个纸袋从百货公司出来,纸袋的棉绳提手在手指上勒出几道红印,他换了一只手,继续拎着,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旺角,大坑道。”
……
出租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雷弟付了车钱,拎着四个纸袋,腋下还夹着一个汇丰银行的信封,从出租车里钻出来。纸袋的提手在他手指上勒出几道深深的红痕,他换了一只手拎,甩了甩被勒疼的手指,大步流星地往楼道口走去。
爬楼梯的时候,纸袋撞在楼梯扶手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塑料袋摩擦铁栏杆,在窄小的楼道里来回弹跳,像是一群吵闹的麻雀。
走到五楼,雷弟掏出钥匙开门。
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他推门进去,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和一股浓郁的香味——是红烧肉的味道,酱油和糖在热油里焦化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甜咸交织的香气,混着蒜头和八角的味道,在五十平米的公租房里弥漫开来。
阿霞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碎花裙子上系着那条蓝色格子布围裙,手上还拿着锅铲,锅铲上沾着酱色的汤汁,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她的脸上有一道面粉的痕迹,从左脸颊一直抹到下巴,不知道是怎么蹭上去的。头发扎成了丸子头,用发卡别着,几缕碎发掉下来,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雷哥,你回来啦!”阿霞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正在做饭,马上就好。”
她从厨房里跑出来,想帮雷弟拎东西,一跑出来就愣住了。
雷弟站在门口,左手四个纸袋,右手四个纸袋,腋下夹着一个汇丰银行的信封,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额头上都是汗,站在玄关的地方,像一棵挂满了购物袋的圣诞树。
“这……这都是什么呀?”阿霞瞪大了眼睛,锅铲还举在半空中,汤汁顺着锅铲的柄流下来,滴在她的手腕上,她都没察觉。
“你的。”雷弟把纸袋往地上一放,弯腰换鞋;“衣服、鞋子,自己拆开看。”
阿霞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放下锅铲,蹲下去,翻开其中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条浅黄色的碎花裙子,布料软软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和她在百货公司摸过但没舍得买的那条一模一样。
她又翻开另一个纸袋,是一双崭新的白色帆布鞋,鞋底还有标签贴着,白色的橡胶散发着新鞋特有的气味,闻起来像是刚出厂不久。
还有一个汇丰银行的白色信封。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厚厚的一叠港币,十万一沓,用白色的纸带捆着,纸带上印着银行的印章和日期。钞票是簇新的,每一张都挺括平整,拿在手里哗哗作响,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阿霞的手指在钞票上停了一下,然后把信封封好,放回了纸袋里。
她没有问雷弟这些钱是哪来的。
她只是站起来,转身走进厨房,把锅里已经烧好的红烧肉盛出来,装进一只白底蓝花的大碗里,又盛了两碗米饭,端到折叠桌上。
“雷哥,吃饭了。”阿霞说,声音不大,但很温柔。她把筷子摆好,碗和碗之间的距离调整了一下,让两个人的位置看起来更加对称,然后摘掉围裙,在雷弟对面坐下来。
雷弟洗了手,坐到折叠桌前,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米饭还是热的,软硬刚好,米粒在嘴里散开,有一丝丝的甜味。红烧肉炖得很烂,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也不柴,酱汁收得浓稠,挂在肉的表面,油亮亮的,像是琥珀的颜色。
“好吃吗?”阿霞问,筷子上夹着一块肉,悬在半空中。
“嗯、还行。”雷弟说。
阿霞弯了弯嘴角,低下头开始吃饭。
公租房的窗户开着半扇,傍晚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巷子里阿婆们聊天的声音和远处街上汽车的喇叭声。
雷弟吃完一碗饭,阿霞又给他添了一碗。
他吃着第二碗饭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霞。”
“嗯?”阿霞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粒米饭,亮晶晶的。
“明后天我去找装修队。”雷弟说,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唐楼那边的铺面,赶紧装完了赶紧搬过去。”
阿霞点了点头,把嘴角的米饭粒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雷哥。”
“嗯。”
“我今天在楼下碰到师奶了。”阿霞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炫耀,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有光;“她问我是不是你女朋友,我说是。”
雷弟嚼着红烧肉,看了她一眼。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滑稽,像是在憋笑又没憋住,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呢?”雷弟问,把肉咽了下去。
“然后她就笑,说雷仔有福气,找了个这么靓的女朋友…。”阿霞说这话的时候脸微微红了一下,但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弯弯的月牙状,瞳孔里映着白炽灯的光,亮闪闪的。
雷弟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扒饭。
阿霞也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的笑一直没收回去。
窗外的那只黄猫叫了一声,跳下窗台,消失在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