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旺角大坑道那栋老旧的公租房里就有了动静。
雷弟是被巷子里的猫叫醒的。
那只黄猫不知道发什么疯,蹲在窗台上嗷嗷地叫,声音像婴儿哭,一声接一声的,穿透力极强。雷弟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还是灰白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冷感。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指针指向六点四十分,闹钟的外壳是淡绿色的,秒针走起来咔咔响,在安静的早晨里听得格外清楚。
铁架床宽不到一米二,两个人睡有点挤。雷弟睡在靠墙的那一边,阿霞睡在外侧。他翻身的动作很轻,但铁架床还是吱了一声,弹簧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像是怕别人不知道他醒了。
阿霞蜷在他旁边,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碎花裙子的领口从被沿露出来,淡粉色的布料上有几道深深的褶皱,是昨天晚上穿着睡的。
睫毛闭着,长长的,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嘴角有一点点干裂的皮,呼吸轻轻的,胸口一起一伏,白天的马尾辫散开了,头发铺在枕头上,黑黑的一大片,有几缕搭在雷弟的胳膊上,痒痒的。
雷弟没有叫醒她,慢慢地把胳膊从她脑袋底下抽出来,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一只正在睡觉的猫。阿霞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大半,留给他一条窄窄的边。
他光着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凉丝丝的,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小腿。清晨的地面还没被太阳晒过,摸上去冰冰凉凉的,那种凉不是冬天刺骨的凉,是夏天早上那种让人清醒的凉。
赤着脚走到客厅,折叠桌上的碗筷还摆着,昨天晚上吃完没收拾的——阿霞昨晚太累了,洗完澡就睡了,碗筷泡在厨房的水池里还没洗。
雷弟看了一眼,没管…
客厅的窗户开着半扇,穿堂风吹进来,把烟雾吹散了,也把屋子里闷了一夜的热气吹走了一些。他靠在窗台上,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楼下的巷子。
清晨的旺角还没有完全醒来。巷口的早餐铺子刚拉开卷帘门,蒸笼里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老板娘在门口摆桌椅,塑料椅子从店里一张一张地搬出来,摞在墙边。
雷弟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那个旧搪瓷碟子里。烟头扔进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和碟子里其他几个烟头碰在一起。
他转身走进卧室。
阿霞还在睡,被子被她踢到了床尾,露出一双腿。碎花裙子的裙摆卷到了大腿,白皙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她睡得很沉,嘴角有一丝口水,枕头湿了一小块,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摊在那里,像一只把肚皮翻出来晒太阳的猫。
雷弟站在床边看了两秒,俯身把被子从床尾拉过来,盖在她身上。动作不轻不重,被子落在她身上的时候,阿霞又哼了一声,这次没有翻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得听不清。
雷弟没有叫她。
阿霞翻了个身,雷弟的手顿了一下,等她不动了,才继续。
然后他走进厨房,从碗架上拿了一只碗,把粥煮上了。淘米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细的,怕声音太大吵醒阿霞。
做完这些,雷弟洗了手,擦干,走到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
“阿霞。”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阿霞没反应。
“阿霞。”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阿霞的睫毛动了动,眼皮颤了两下,慢慢睁开一条缝。眼睛还没有完全聚焦,迷迷糊糊地看着天花板,眨了两下,又闭上了,像是还没睡够,被子被她拽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雷弟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陷,弹簧吱了一声。
“粥煮上了,一会儿你自己起来吃。”雷弟说,语气和平时一样,不咸不淡的;“我给你留了钱,在桌上,三万块。”
阿霞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不是迷迷糊糊的那种睁开,是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那样,瞳孔放大,眼皮撑到最大,整个人从半梦半醒的状态瞬间清醒过来。她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
“三……三万?”阿霞的声音哑哑的,刚睡醒的嗓子还没开,带着一种沙沙的质感。
“嗯,三万。”雷弟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那件新买的白色短袖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换上,边扣扣子边说;“你今天自己去逛街,买些生活用品………别老穿那双帆布鞋了。”
阿霞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一样,几缕头发竖在头顶,翘得老高。两只手抱着被子,被子被她揪得皱巴巴的,指节露在外面,攥得紧紧的。
“三万块……也太多了。”阿霞的声音小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我不会花那么多……”
“花不完就留着,这是你的生活费。”雷弟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皮带的扣头调整了一下,对准中间的孔,扣好;“别省,该买就买。床单买纯棉的,别买化纤的,睡着不舒服………”
阿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皮子动了几下,声音没出来。她看着雷弟的背影,看着他扣扣子的动作,塞衬衫下摆的动作,调整皮带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那么随意那么自然,像是做了一辈子一样。
“雷哥。”阿霞的声音有点发抖。
“嗯。”雷弟把棕色皮鞋从床底下勾出来,穿上,鞋带系了个结。
“你今天要出门?”阿霞问。
“嗯,有点事。”雷弟系好鞋带,站起来跺了跺脚,皮鞋在地面上磕了两下,确认穿舒服了,转过身看着阿霞;“中午不用等我吃饭,我最迟下午回来。”
阿霞点了点头,抱着被子,下巴搁在被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雷哥,你去哪?”
雷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拎起那个帆布袋子,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一眼。
阿霞还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的稻草,碎花裙子的肩带滑落了一边,露出大半个肩膀。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半边脸亮着,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雷弟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下。
“走了。”他说。
“雷哥,路上注意安全。”阿霞在后面喊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雷弟没回头,门锁咔嗒一声扣上,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
雷弟下了楼,没有直接出巷口,先拐进了肥佬陈的茶餐厅。
茶餐厅刚开门没多久,折叠桌椅还没完全摆开,几张桌子摞在墙边,椅子倒扣在桌面上。肥佬陈正在柜台后面煮奶茶,锡兰红茶在棉纱布袋里泡着,淡奶从铁罐里倒出来,哗啦一声,奶白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旋转,和红茶混合成一种温暖的颜色。
“雷仔,这么早?”肥佬陈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奶茶在两只杯子之间来回倒了几次,拉出绵密的泡沫;“吃早餐啊?”
“打电话。”雷弟走到柜台角落,那里有一部老式的拨号电话,黑色的机身,圆形的拨号盘,上面有数字0到9,拨号盘边缘有一圈银色的金属,已经被无数根手指磨得发亮了。
肥佬陈把电话推到他面前,转身继续煮奶茶。
雷弟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他看了两秒,把卡片压在电话下面,然后伸出手指,插进拨号盘的圆孔里,一下一下地拨。
拨号盘转回去的时候发出那种老式电话特有的声音,嗡嗡的,像是在磨牙。
嘟——嘟——嘟——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
“喂,霍公馆。”对面是个女声,中年,说话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礼貌。
“我找霍世昌,霍生。”雷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字与字之间没有多余的停顿,像是一条直线,平平的。
“请问您是?”
“雷弟。你跟他说,大业街那个。”
“请稍等。”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踩在地毯上的那种闷响,然后是敲门声,很轻的叩叩两下。门开合的声音,有人在远处说话,声音含混,听不清内容。
等了大概半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低沉的,带着一种中气十足的浑厚感,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共振。
“雷生?”
“霍生,是我。”雷弟的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但仍然不卑不亢,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点;“东西准备好了,今天方便吗?”
“方便。”霍世昌没有问是什么东西,也没有问在哪里,语气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仿佛这件事在两个人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不言自明的共识;“什么时候到?”
“十一点。”雷弟说。
“好,十一点,我在家等你。”
挂了电话,雷弟把听筒放回叉簧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他从裤兜里摸出五毛钱硬币放在柜台上,硬币落在玻璃台面上,叮的一声,转了两圈才停下来。
肥佬陈把一杯奶茶推过来,热气腾腾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杯口有一圈淡淡的奶渍。雷弟端起来喝了一口,烫,舌尖被烫了一下,皱了一下眉头,把杯子放下了。
“陈叔,这杯奶茶多少钱?”雷弟问。
“不用了,一杯奶茶而已。”肥佬陈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雷弟没跟他客气,把五毛钱从柜台上拿起来,重新放回裤兜里。他把空杯子放在柜台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谢了”雷弟出了茶餐厅。
……
出租车从旺角开到观塘,用了不到半个小时。
早晨的观塘和下午不一样,到处是赶着上班的人。工厂的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从公交车上下来,急匆匆地往厂区走,手里拎着饭盒和水壶,饭盒是不锈钢的,走起路来哐啷哐啷响。
街边的早餐档口排着长队,卖的是三文治和咖啡,三文治用白纸包着,咖啡装在白色的泡沫杯里,杯盖上面插着吸管。
空气里弥漫着面包和咖啡的香味,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和远处海风吹来的咸腥味搅在一起,构成了观塘早晨特有的气息。
雷弟让司机把车停在大业街的巷口,付了车钱,下车步行。
帆布袋子拎在手里,军绿色的布料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发旧,边角的磨损处露出白色的纤维。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咔咔咔咔的,节奏均匀。巷子里的野猫还蹲在墙头上,见他来了,眯着眼看了他一眼,尾巴甩了一下,没有躲开,大概是认出他了。
厂房还是老样子。
卷帘门上昨天挂的锁还挂在原处,锁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摸上去湿湿的。雷弟掏出钥匙捅开锁,锁簧咔嗒一声弹开,他把卷帘门推上去,吱呀一声。
厂房里的空气比外面凉一些,带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雷弟走进去,没有开灯,借着从高窗照进来的晨光,走到厂房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张旧的铁皮桌子,桌面是银色的,有些地方生了一层薄锈,摸上去粗糙。
桌子下面堆着几个纸箱,纸箱上印着“易碎物品”的字样,红色的,很大,明显是故意印得这么醒目。
他蹲下去,把最底下的一个纸箱拖出来。
纸箱不大,大概四十厘米见方,上面用胶带缠了好几层,缠得严严实实的,胶带边角贴得很平整,不像临时缠的。
他用钥匙划开封口的胶带,吱啦一声,胶带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层旧报纸。
掀开旧报纸,下面就是那十本宋代印刷版书籍。
油纸还好好地包着,雷弟把十本书一本一本地从纸箱里取出来,码整齐,重新装进帆布袋子里。每装一本,他都用手按一下,压实了再装下一本,确保袋子里的书不会来回晃荡。
装完之后,他把纸箱塞回桌子底下,用脚踢了踢,推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从外面看不出来这里动过。
他站在厂房中间,环顾了一圈。
三台车床还安静地排在那里,导轨上的防锈油在晨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泽。配电柜的柜门关着,仪表盘上的指针归零。
电表箱里的电表还在转,铝盘慢悠悠地转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嗡嗡声。墙角的铁架子上,那几根圆钢料头上积了一层薄灰,手指抹一下,能抹出一道清晰的指痕。
雷弟看了两秒,转身走了,卷帘门拉下来,锁挂上,钥匙揣回裤兜。
……
从中环的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雷弟换了一辆车。
不是他自己要换的,是他让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金钟道和中环交界的地方,然后自己走过一个街口,在路边又拦了一辆。金钟道那边的出租车多,红色的,一辆接一辆地从面前经过,空车的标志灯在挡风玻璃后面亮着,绿色的。
雷弟站在路边等了两分钟,招了两次手,第二辆停了。
“去半山,霍公馆。”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帆布袋子放在旁边,用腿夹着,怕急刹车的时候袋子飞出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帆布袋子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踩了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从中环到半山,路开始往上走。
街道两旁的建筑从写字楼变成了住宅楼,又从普通住宅变成了高级公寓。路面变宽了,绿化也多了起来,行道树不再是旺角那种瘦小的榕树,而是修剪整齐的棕榈树和凤凰木,树冠很大,遮出一片一片的阴凉。空气也变得不一样了,没有旺角那股油烟味,也没有观塘的机油味,闻起来是干净的,带着花草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清香。
出租车沿着麦当奴道往上开,经过一个弯道,车速慢下来。
雷弟看着车窗外,半山的房子一栋比一栋气派。
“前面那个路口右转,……铁门。”雷弟对司机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