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割裂历九十八年,正月二十一。
天色微明,邗城城门缓缓打开。
杨行密披甲执锐,跨上战马。
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亲自领兵出征。三十年前,他还只是一个贩盐的私枭,靠着一股子狠劲和运气,一步步打下了淮南这片基业。
如今,他已是花甲之年,满头白发,但眼中的锐气丝毫未减。
父王!
杨渥追上来,让儿臣替您出征吧!
杨行密看了儿子一眼,摇摇头:你不行。
父王!
李慕言麾下有邵坤、有慕容雄,都是当世虎将。你若出战,必败无疑。
杨行密叹了口气,让我这把老骨头去会会他。胜了,淮南还有一线生机;败了……
他没有说下去。
父王……
杨渥眼眶微红。
别婆婆妈妈的。
杨行密拍拍儿子的肩膀,若我战死,你就带着玉玺去投降。李慕言是明主,不会为难你。
说完,杨行密一夹马腹,率军出城。
邗城外,易朝大营。
李慕言站在营帐外,看着远处邗城的方向。
陛下,斥候来报,淮南军出城了。
郭淮走过来,神色凝重,领兵之人……是杨行密亲自。
杨行密?
李慕言微微皱眉。
他知道杨行密的厉害。此人能在群雄割据中打下江淮基业,绝非等闲之辈。
陛下,要不要臣去迎战?
邵坤走过来,摩拳擦掌。
不急。
李慕言摆摆手,让朕先看看这位淮南王。
辰时,战场。
两军对峙。
易朝大军列阵严整,邵坤的骑兵在左翼,慕容雄的铁骑在右翼,中军是步卒方阵,由郭淮亲自指挥。
淮南军则显得士气低落。士兵们的脸上写满了惶恐和不安——他们已经连续吃了好几场败仗。
李慕言!
杨行密策马出阵,高声喊道,老夫与你一战!
李慕言策马而出,与杨行密遥遥相对。
杨王,何必如此?
少废话!
杨行密抽出长剑,老夫纵横江淮三十年,岂能束手就擒?今日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杨王此言差矣。
李慕言平静地说,朕起兵至今,所图者非一人一姓之私利,而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宁。杨王若愿归降,朕保你荣华富贵、世代相传,何必做这无谓之争?
哈哈!
杨行密大笑,好一个天下太平!老夫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说罢,杨行密一挥手,淮南军发起冲锋。
邵坤一马当先,迎了上去。
两军交锋,刀光剑影。
杨行密虽然年迈,但武艺依然精湛。他一连斩杀数名易朝士卒,所过之处,易朝军阵型竟然有些松动。
好一个杨行密!
李慕言在后方观战,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陛下,让臣去吧!
慕容雄请命。
去吧。
李慕言点头,记住,活捉他。
遵命!
慕容雄率铁骑杀入战场。
慕容雄的加入彻底扭转了战局。
他是草原上长大的猛将,骑术精湛、力大无穷,一杆长枪使得虎虎生风。淮南军的阵型很快被冲散。
护驾!
淮南军将领高喊,士卒们纷纷向杨行密靠拢。
不必!
杨行密推开护卫,老夫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说罢,杨行密竟然单骑冲向慕容雄。
来得好!
慕容雄大笑,挺枪迎上。
两员虎将战在一处。
杨行密虽然是老将,但经验和技巧都非常丰富,一套刀法使得出神入化。
慕容雄则是力大无穷、勇猛无畏,枪法凌厉、攻势如潮。
两人战了五十余合,不分胜负。
李慕言在后方看得津津有味,果然是英雄!
陛下,要不要鸣金?
郭淮问道。
不急。
李慕言摇摇头,再看看。
战场上,杨行密和慕容雄的战斗愈发激烈。
杨行密的刀法越来越快,但体力却开始下降。毕竟是花甲之年,比不得年轻人。
杨王,投降吧!
慕容雄大喝,你打不过我!
杨行密一口唾沫喷在地上,老夫宁可战死,也绝不投降!
说罢,杨行密使出浑身力气,一刀劈向慕容雄。
两件兵器相交,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慕容雄纹丝不动,杨行密却被震得连退数步。
杨王!
慕容雄收枪,朗声道,你武艺高强、智谋过人,何必为了一个注定失败的政权送命?某敬佩你是条汉子,不愿伤你性命。降了吧!
杨行密喘着粗气,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他看了看身后的淮南军——那些跟随他南征北战的士卒,如今已经死伤过半。
罢了……
杨行密长叹一声,缓缓放下长刀。
父王!
杨渥从城中冲出,跪在杨行密马前,父王!
起来。
杨行密翻身下马,扶起儿子,记住老夫的话,活着,好好活着。
说完,杨行密面向李慕言的方向,单膝跪地。
罪臣杨行密,愿降!
消息传回易朝大营,全军欢腾。
李慕言大笑,杨王深明大义,朕心甚慰!来人,请杨王入营,朕要亲自相迎!
杨行密被带到李慕言面前。
杨王,久仰大名。
李慕言拱手,今日一战,王爷宝刀未老,令朕佩服。
败军之将,何敢言勇。
杨行密苦笑。
王爷错了。
李慕言正色道,王爷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乃是天命所归。朕起兵至今,所图者非一己之私,而是结束这百年乱世,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王爷能认清时势、不做无谓牺牲,正是智者所为。
陛下谬赞了。
杨行密叹道,老夫纵横一生,到头来还是败给了陛下。既败之,则认之。老夫愿将淮南全境交予陛下,只求陛下善待淮南百姓。
这是自然。
李慕言点头,朕已下令,不得骚扰百姓、不得强占民宅。王爷放心。
如此,老夫就放心了。
杨行密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战后,邗城。
李慕言召集众将,商议善后事宜。
陛下,淮南已定,但南方还有巴蜀、荆楚、湘南等国。
郭淮展开地图,接下来当一鼓作气,统一南方。
不急。
李慕言摇摇头,淮南初定,人心未稳,当先安民,再图其他。
陛下英明。
郭淮点头。
对了,司徒夫人呢?
李慕言环顾四周。
云锦和明月都来了,但司徒凌星却不见踪影。
夫君。
云锦笑道,凌星妹妹说要去见一些人,让我们先议事。
见什么人?
去了就知道了。
云锦神秘一笑。
李慕言虽然好奇,但也知道凌星向来做事稳妥,便不再多问。
与此同时,邗城司徒府。
司徒凌星站在一座老宅前,神色复杂。
这是她的老家,淮南司徒氏的祖宅。
当年她北上洛京、嫁给李慕言时,曾发誓再也不回来。如今时过境迁,淮南已经易主,她终于可以回来了。
凌星……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三叔公。
司徒凌星微微欠身。
门内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司徒氏的三叔公——当年极力反对她嫁给李慕言的人。
你回来了。
三叔公叹了口气,当年是老夫糊涂,阻你姻缘。如今看来,你是对的。
三叔公言重了。
司徒凌星摇头,当年之事,凌星从未放在心上。
好孩子。
三叔公感慨道,你能不计前嫌,老夫感激不尽。对了,你今日回来,是有事吧?
是的。
司徒凌星点头,凌星想请三叔公帮忙,联络淮南旧部,劝说他们归顺朝廷。
三叔公沉默片刻。
凌星,老夫实话跟你说。
三叔公道,淮南世家大族众多,当年多有反对杨行密的。如今杨行密降了,这些人都想看看朝廷的态度。若朝廷能善待他们,淮南自然安定;若朝廷秋后算账,只怕会激起变故。
三叔公放心。
司徒凌星正色道,陛下宽宏大量,绝不会做那等鸟尽弓藏之事。相反,陛下早有言在先:淮南世家,只要愿意归顺朝廷,既往不咎,而且还会加以重用。
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三叔公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老夫信你。明日,老夫就联络各家族长,商议归顺之事。
多谢三叔公。
司徒凌星深深一礼。
三日后,邗城议事厅。
淮南各大世家族长齐聚一堂。
司徒凌星站在李慕言身侧,充当翻译和协调人。
各位,朕知道你们心中忐忑。
李慕言环顾众人,朕今日只说一件事:朕要的是天下太平,不是秋后算账。过去的事,朕既往不咎。从今往后,大家都是一家人。
众人面面相觑。
陛下所言,当真?
有人问道。
朕乃天子,金口玉言,岂有戏言?
李慕言正色道,而且,朕还要告诉各位:朕正在推行新政,需要大量人才。只要各位愿意出仕,朕一律量才录用。
此言一出,众人动容。
陛下圣明!
众人齐声道。
李慕言点头,既然大家都无异议,那就这样定了。
他看向郭淮:郭相,拟旨:淮南各府县官员,留任原职,辅佐朝廷治理。世家子弟有才者,可入朝为官。
臣遵旨。
郭淮领命。
会后,司徒凌星跟着李慕言回到住处。
夫君。
凌星靠在李慕言怀里,今日之事,多亏了三叔公帮忙。
夫人辛苦了。
李慕言搂着她,朕知道,你做了很多工作。
这都是凌星应该做的。
司徒凌星轻声道,凌星只希望,能帮夫君分担一些。
你已经帮朕很多了。
李慕言感慨道,若不是你,淮南不可能这么快平定。
能为夫君做事,凌星很高兴。
司徒凌星抬起头,眼中满是柔情,夫君,这就是凌星的家。在洛京,在夫君身边。
我也是。
李慕言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凌星,谢谢你。
窗外,月光如水。
淮南的夜,格外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