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五原县城在朔风呼啸中沉寂。李肃自雁门战场归来后,便被县里破格任用撰升为县尉,近几日不是在巡防、征召县兵,就是在县衙处理事务。
北疆大败的阴霾尚未散尽,郡中又传来紧急军情——鲜卑残部与匈奴流寇合流,似有再犯之意。他刚自九原郡尉府议防归来,星夜兼程六十余里返回五原,身心俱疲。
院中,王媪屋内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透窗而出,映出一个小小的、伏案的剪影。李肃脚步一顿,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被这深夜的灯火悄然拨动。
他轻轻推门而入。屋内炭盆将熄,寒意侵人。李璟正跪坐在矮案前,借着豆大的灯火,全神贯注地伏案书写。
他握着蔡邕所赠的那支湘妃竹笔,小脸绷得紧紧的,手腕悬空,一笔一划,在粗糙的麻纸上临摹着白日蔡邕示范的几个基础篆字。
姿势虽显稚嫩笨拙,那份专注却如同虔诚的信徒。
案角,整齐地摆放着一卷摊开的《论语》竹简,正是蔡邕借予他习读之物。
李肃立在门边阴影里,盔甲上的寒气与屋内的暖流碰撞,蒸腾起细微的白雾。
他看着儿子在寒夜孤灯下奋笔疾书的侧影,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汹涌而至——欣慰、酸楚、茫然,还有那深埋心底、此刻却剧烈翻腾的念头: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出来!
李璟终于写完最后一笔,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一抬头,才惊觉父亲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铁甲森然,沉默如山。
“爹!”李璟连忙起身,小脸上带着一丝被抓到“晚睡”的局促,但更多的是见到父亲的欣喜。
他小心地将笔墨纸砚收好,又将那卷《论语》仔细卷起。
“蔡中郎……收你为徒了?”李肃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
近几日,李肃时常往返九原与五原之间,有时一两天,有时三五天。每次回来也只是匆匆住一晚,然后继续去县衙理事。好像李肃自从雁门回来之后就变得特别忙。
他迈步进屋,卸下沉重的肩甲,皮甲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是!”李璟眼睛亮了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自豪,“前日孩儿拜托王婆婆采买,已向先生已行过束修之礼!还赐我竹笔,允我借阅典籍,授我书文!”
献宝似的将卷好的竹简捧到父亲面前,又指了指案上自己临摹的字,“先生还夸我馆阁体写得好,说要教我飞白……”
李肃的目光扫过那卷象征着士林高门的竹简,又落在儿子冻得通红却神采奕奕的小脸上。
他没有接竹简,只是走到炭盆旁,用铁钳拨弄着几近熄灭的余烬。
跳跃的火星映亮了他脸上深刻的疲惫。
“蔡中郎……是海内名儒,学问自是好的。”李肃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他如今是戴罪流徙之身。攀附于他,恐福祸难料。”
李璟心头一紧,敏锐地捕捉到父亲话语中那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与……不以为然?
他急切的想要证明:“攀附?爹!先生虽在难中,然清名犹在,士林仰望!若能得先生衣钵真传,他日……”
“他日如何?”李肃猛地打断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刺李璟眼底。那眼神锐利、冰冷,那是一种看透世情的残酷清醒。
“他日即便你学富五车,名动天下,若无根基,在这世道,也不过是权贵眼中可随意摆弄的棋子!是待价而沽的奇货!”
“倘若那蔡中郎,当真有本事,他就不会被流放。他得罪的是何止是太尉、光禄勋,那是中常侍!是王甫、曹节、程璜三人要他死!满朝清流可曾有一人能助他?朝廷本来是要将他弃市的!结果还是中常侍吕强求情,陛下才同意将他免死,与家属一同流放朔方!”
“你明白了么?为父承认蔡中郎名满天下,学贯古今。为父也万分敬仰,但是...官场他......他真的不适合呀!”
李璟怔住了,一直以来他都以为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甚至有时候还会有些...单纯...的武人。
现在,父亲居然对朝廷之事如此关注和了解。李璟突然意识语塞,不知道该从什么角度反驳。
李肃重重拍了拍腰间的环首刀:“看看这个!在这大汉天下,能让你活下去、活出个人样的,不是那些之乎者也的锦绣文章!是刀!是权!是攀附上真正能掌控你命运的人!”
“这几日,为父见了太守,王太守有意提拔,过几日我便会被调职五原郡都邮。到时候,咱们可能要长期定居九原了,等为父的俸禄发下来,好好备些礼,给王婆送去,这几年人家没少帮衬我们家。”
李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砸在李璟心上。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父亲心底涌动的是怎样一股不甘、愤懑与近乎偏激的权欲!这与蔡邕所授的“立身以德”、背道而驰!
“爹……”李璟攥紧了小拳头,努力压下心中的震荡,迎向父亲冰冷的目光。
“先生教我,学问乃立身之本,德行乃处世之基。攀附权贵,或可得一时之利,然根基虚浮,终非长久之计!先生清名,便是无价之基!得其真传,广结士林善缘,日后……”
“又是日后?”李肃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眼中那团冰冷的火焰再次炽烈燃烧。
“璟儿,你可知你口中那位‘清名犹在’的蔡中郎,因何获罪流徙?是因他直言进谏,上奏陛下,言妇人、宦官干预政事,祸国殃民!触怒了朝中真正的权柄——十常侍!”
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十常侍!那才是如今雒阳城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天!他们指缝里漏出一点,就够你那位蔡先生,够我们父子,在这边塞苦苦挣扎一辈子!攀附蔡邕?他的清名,如今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与其寄望于这虚无缥缈的‘士林善缘’,不如抓住眼前能抓住的!”
李肃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已想好!王太守是中常侍王甫之弟,此番倾尽所有,打点关节,方能调任郡督邮,到时只要王太守美言几句,或许能调离这该死的边塞!
去司隶,去雒阳!哪怕从最卑微的郎官做起,也比现在好得多!攀附权贵?对!就是要攀附!只有攀附上去,掌握权力,才有价值!才能真正不被人抛弃,才能真正改变我们的命!”
李璟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明白,父亲的心,已在弹汗山的惨败和现实的冰冷中,彻底滑向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一条摒弃清流风骨,追求实用权谋,甚至不惜依附阉宦以求晋身的险路!
父子二人相对而立,屋内气氛凝滞如冰。炭火彻底熄灭,寒意弥漫。
良久,李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抬起头,目光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悲悯,看着已被权欲之火灼烧的父亲。
“爹,您想‘换个活法’,想让这世道变得好一些。璟儿……懂。”
李肃身躯微震,眼中疯狂的光芒似乎被这“懂”字刺了一下。
李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坚定,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璟儿拜师蔡先生,学的是圣贤道理,求的是立身之本,图的……亦是他日能助爹一臂之力!
先生清名,士林仰望,此乃无价之资!得其真传,结其善缘,便是为爹他日之路,铺下最坚实的基石!
攀附阉宦,或可得一时之利,然与虎谋皮,终遭反噬!爹,此路……凶险异常,恐非坦途!”
他上前一步,小手轻轻拉住父亲冰冷粗糙、布满厚茧的大手,仰着小脸,目光清澈而执着:
“爹欲执权柄,改世道。璟儿愿承师学,积清望。我们父子二人,一在朝,一在野;一执刀兵权谋于明处,一持文章风骨于暗处。
他日风云际会,或可殊途同归,共成大事!此路虽远,然根基深厚,问心无愧!爹……您信璟儿一次,可好?”
李璟的话语,如同在权欲的烈火旁,悄然点燃了一盏微弱的、却执着指向另一条路径的灯火。
他将自己的“拜师求学”,巧妙地融入了父亲“换个活法”的宏大目标之中,将其定位为一条更稳妥、更长远的辅路!
李肃低头,看着儿子清澈见底、充满恳求与信心的眼睛,感受着那只小手上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力量。
他眼中翻腾的权欲之火,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动摇和挣扎。儿子的分析,冷静而长远,直指依附阉宦的巨大隐患。而那条“殊途同归”之路……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
“李曹掾!李曹掾可在?郡尉急令!鲜卑匈奴联军前锋已至临沃以北五十里!烽燧告急!命你部即刻整装,星夜驰援!”
军情如火!
李肃眼中的挣扎瞬间被冰冷的杀伐之气取代!他猛地抽回手,一把抓起刚卸下的肩甲和长矛!
“在家待着!等我回来!”他丢下这句冰冷的话,头也不回地冲入门外呼啸的风雪与刺耳的军令声中。
屋内,只剩下李璟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冰冷的黑暗里。案上未干的墨迹,在寒风中迅速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