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厚重的木门在风雪中“吱呀”一声开启,蔡邕清癯的身影出现在门内。他身披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流放途中的忧思,目光落在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时,微微透出讶异。
“拜师?”蔡邕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如同这塞北的风,清冷入骨。他打量着眼前的孩子——裹在臃肿的旧皮袄里,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一点晶莹,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得惊人,此刻正毫不畏惧地迎着自己的审视。
“正是!”李璟挺直了腰,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小子李璟,久慕中郎先生海内大儒之名,学问精深,道德文章皆为世范。小子虽出身边鄙,然向学之心拳拳,恳请先生不弃愚钝,收列门墙!” 这番文绉绉的话,他已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此刻一气呵成,虽带着童音,却字字清晰。
驿馆门口侍立的仆从和闻声出来看热闹的驿卒,闻言都露出惊奇之色。一个边塞小吏之子,看模样不过四五岁,竟能说出这番话来?
蔡邕眼中异色更浓,但随即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自嘲:“老夫如今乃待罪之身,流徙朔方,前途未卜,一身是非。自身尚且难保,岂敢误人子弟?况你年幼,此地苦寒,当以安养为要。拜师之事,莫要再提。”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要回屋。风雪太大,此地不宜久留。
李璟岂肯就此放弃?
从那天起,驿馆门口便多了一道小小的、倔强的风景。
天刚蒙蒙亮,刺骨的寒风还在卷着雪沫肆虐,李璟小小的身影便已出现在驿馆紧闭的大门外。他穿着王媪能找出的最厚实的衣物,像一尊小小的雪人,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哭喊,没有拍门,只是静静地等候。
驿馆的门开了,仆役出来清扫门前积雪,他便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待人家扫完,又站回原位。蔡邕偶尔出门,或是在院中踱步,总能瞥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立在风雪里,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见他出来,李璟便会立刻上前一步,深深一揖,稚嫩的童音响亮地重复着那句:“小子李璟,恳请先生收我为徒!”
蔡邕起初只是叹息摇头,步履匆匆而过。他心中烦乱,朝堂倾轧、流徙之苦、幼女蔡琰体弱偶感风寒的担忧,都让他无心他顾。一个边塞稚童的拜师,在他看来,不过是孩童一时兴起的妄念,或是有心人的刻意安排。
然而,一天,两天,三天……
风雪无阻。
李璟的身影,成了驿馆门前一道固定的印记。他的小脸被寒风吹得皴裂,嘴唇干得起皮,手脚冻得通红麻木,但他依旧每日必至。王媪心疼得直掉眼泪,几次想强行把他拉回去,都被他倔强地挣脱。
渐渐地,驿馆里的人也对这个执拗的孩子生出了几分同情和好奇。仆役们清扫时,会特意将他站的那块地方扫得更干净些;厨娘偶尔会塞给他一块温热的蒸饼。连蔡邕那位沉默寡言的老仆蔡益,望向李璟的目光中也多了些复杂。
这一日,雪后初晴,阳光难得地洒落。蔡邕因忧心女儿病情,在院中焦躁踱步。目光扫过大门,又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阳光照在李璟冻得发红的小脸上,他依旧站得笔直,目光执着地望着院内。蔡邕的脚步顿住了。
他忽然想起昨日傍晚,风雪极大,他以为那孩子定不会来了。可临关门前,老仆蔡益低声禀报:“老爷,那孩子……还在门外站着。”他推开窗缝望去,只见漫天风雪中,那小小的身影裹在皮袄里,几乎被雪埋了半个身子,却依旧倔强地挺立着,如同一株在狂风中挣扎的小草。
那一刻,蔡邕坚硬的心防,被这无声的坚持悄然撬开了一丝缝隙。
小蔡琰染了风寒,一路颠簸,到了五原驿馆便发起高热,昏睡不醒。随行带来的草药眼看告罄,郡城名医又因大雪阻隔迟迟未至。蔡邕忧心如焚,守在女儿榻前,彻夜不眠,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驿馆里气氛压抑。
李璟依旧每日前来。他从驿卒的只言片语和王媪打听来的消息,得知了蔡琰病重的消息。这一日,他来得比往日更早,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粗陶罐,罐口用布巾紧紧捂着。
“阿婆,这是刚熬好的姜枣汤,驱寒的。”李璟将温热的陶罐递给开门的驿卒,小脸上满是恳切,“请交给蔡先生,给……给小娘子驱驱寒气。”
驿卒看着孩子冻得通红的小手和那罐犹自冒着热气的汤,心中不忍,便接了过去。
不久,老仆蔡益亲自来到门口,对李璟道:“老爷让我谢谢你。”语气比往日温和许多。
李璟眼睛一亮:“蔡先生……小娘子好些了吗?”
蔡益摇摇头,叹口气:“还是烫得厉害。”
自那日起,李璟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站岗”,又多了一件事。王媪家中有几味乡间常用的驱寒草药,他便央求王媪熬煮。每日清晨,他必定揣着一罐温热的药汤或驱寒的姜茶,准时送到驿馆,由仆役转交。他不敢奢望进去,只是默默将东西递上,然后退到一旁,继续他的“值守”。
这日午后,蔡琰的高热终于退了些,迷迷糊糊醒了一会儿,喝了点米汤又睡去。蔡邕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走到外间,想透口气,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门口,又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恰在此时,老仆蔡益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轻声道:“老爷,该用药了。方才那孩子送来的药汤,老奴见小姐喝了些,似乎舒坦些。”
蔡邕的目光落在药碗上,又缓缓移向门外风雪中那个执着的身影。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对蔡益道:“天寒地冻的,让那孩子……进来暖暖吧。”
当李璟被蔡益领进驿馆温暖的书斋时,他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小脸却因激动而泛着红晕。
书斋不大,陈设简单,却透着一股浓郁的书卷气。靠墙立着几个半空的竹笥(书箱),几卷摊开的竹简和帛书随意放在案几上,墨香混合着药味在空气中浮动。蔡邕坐在主位,面容依旧带着倦色,但看向李璟的目光,已不复最初的冰冷疏离,多了几分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坐吧。”蔡邕指了指下首一个蒲团。
李璟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才小心地坐下,只坐了半个蒲团,腰背挺得笔直。
蔡邕没有立刻考教,只是随意问道:“你为何执意要拜我为师?可知学问一道,非是儿戏,亦非朝夕之功?”
李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小子知道。然‘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小子生于边塞,长于行伍,目之所及,唯刀兵胡尘。然心中常慕圣贤之道,渴求明理修身。先生乃当世大儒,学究天人,小子若能得蒙教诲,习得一字一句,亦是毕生之幸!纵使千难万阻,小子亦不敢懈怠!”
这番话,既表明了志向,又暗含了对蔡邕学问的推崇,更说出了边塞孩童求学的艰难与渴望。蔡邕听着,古井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动容。这孩子的谈吐、志向,远超其年龄,根本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
“哦?既如此,”蔡邕目光扫过案几上摊开的一卷《论语》,随意指了一句开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此句何解?”
这几乎是启蒙的入门之问。李璟精神一振,略作思索,朗声答道:“回先生,小子以为,此句讲的是求学问道之乐。‘学’是知新,‘习’是温故。新知使人开智明理,温故能使人融会贯通,体悟更深。当新知与旧识在心中交融,豁然开朗之时,那份发自内心的愉悦,便是‘不亦说乎’!”
这句话前世的各种教辅资料里有过各种不一样的解释。他没有死记硬背常见的注解,而是结合了自己两世为人的学习感悟,虽显稚嫩,却是最适合当下一个孩童所能表达出来的见解。尤其是那份对“求知之乐”的强调,正搔到了蔡邕这个真正爱书之人的痒处。
蔡邕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可以称之为“惊讶”的神色。这孩子的悟性……果然不凡!他正欲再问,内室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随即一个软糯稚嫩、带着点病后虚弱的声音响起:
“阿父……”
门帘被一只小手掀开,一个约莫五六岁、穿着素色襦裙、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她梳着双丫髻,乌溜溜的大眼睛如同浸在水中的黑葡萄,好奇地打量着外间陌生的访客,目光最终落在了端坐着的李璟身上。
四目相对。
李璟看着这个粉雕玉琢、如同画中走出的女孩,心中激动不已——蔡琰!未来的才女蔡文姬!而此刻,她只是一个病弱而好奇的小女孩。
蔡琰也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男孩。他穿着朴素的旧衣,脸上还带着风霜的痕迹,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有神,坐姿端正如松,眼神里没有她常见的世家孩童的骄矜,也没有仆役的畏缩,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平静与认真。
小女孩的眼中,闪过一丝新奇和……一丝微弱的光亮。这个在风雪中站了好多天、还给她送药汤的奇怪男孩,似乎……有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