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事办了三天。
第三天早上,从颍上赶回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国军军装,皮靴,绑腿,腰里扎着武装带,进门就跪在灵前,地磕了三个响头。
爹!儿子回来了!
谷大仓站在旁边,看着那人,认出来了:守仁?
吴守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见谷大仓,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大师兄!
吴守仁是无毛道长的独子。谷大仓在徐州道观,吴守仁在濉溪老家,两人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只是逢年过节,谷大仓回濉溪给师父拜年,两人才能见上一面。吴守仁从小就知道,爹的大徒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见了面,规规矩矩叫一声大师兄。
如今,他已经是国军的旅长了,在李仙洲部下,在敌后打游击。
大师兄,吴守仁抓住谷大仓的手,我接到信的时候,正带着队伍在山里钻。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见我爹最后一面。
师父走得安详。谷大仓拍拍他的手,回光返照,跟我们喝了两杯,没遭罪。
吴守仁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守灵那几天,师兄弟几个,夜里守着灵,就聊起了外头的局势。
吴守仁是从敌后前线回来的,一肚子苦水。
大师兄,你是不知道,我们在敌后,苦成什么样。吴守仁蹲在灵堂边,抽着烟,李长官,一个月,就吃二两肉。二两肉!你想想,一个堂堂的战区副司令,一个月吃二两肉!
军饷呢?谷大仓问。
军饷?吴守仁苦笑,军饷欠了仨月了。军械呢?步枪是老套筒,机枪打一梭子就得凉半天。炮弹?一个月发不了十发。征兵呢?前几年还招十八岁以上的,现在,十五岁的都来了。
十五岁?阚二库在旁边咂舌,那还是孩子啊。
孩子多了。吴守仁说,我们那队伍里,一半是娃娃兵。
谷大仓皱着眉。
那现在呢?美日开战了,美国人援助来了,日子该好过点了吧?
吴守仁的脸,黑了下来。
好不了。他说,上头刚下了命令。
什么命令?
暂停对日军的反攻。吴守仁说,养精蓄锐。
谷大仓一愣:暂停反攻?那日本人呢?
让日本人,有精力去打八路和新四军。吴守仁的声音,低了下去。
灵堂里,安静了。
谷大仓手里的烟,地掉在地上。
你说啥?谷大仓的声音,有点发抖。
上头的意思是,吴守仁低着头,日本人现在主力在太平洋,咱们暂停反攻,让他们腾出手来,去剿共。养精蓄锐,等美国人打完,咱们再下山摘桃子。
他娘的!谷大仓一拍桌子,灵堂里的白烛,晃了三晃。
都啥时候了!谷大仓气得脸通红,日本人还占着咱们的国土呢!前面的鬼子还没打跑,后面就开始琢磨着打自己人了?!这他娘的,还是不是打日本的队伍?!
大师兄,你别生气。吴守仁赶紧劝,这也是没办法。新四军那边,也确实过分。四处抢地盘,摩擦不断。我们在敌后,跟他们的摩擦,比跟日本人的还多。
摩擦?谷大仓冷笑,日本人占着县城,你们跟新四军在山沟里互相摩擦?日本人看了,是不是得给你们鼓掌?
吴守仁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半天,他才又开口,声音闷闷的:还有个事。
马家军的骑八师,跟新四军的骑兵,又杠起来了。吴守仁说,就在上个月,淮北那边,两边干了一仗。
谷大仓一愣:骑八师?马步芳的那个骑兵师?他们不是跟新四军合作得挺好吗?
之前是合作过。吴守仁说,刚开始,双方亲密无间,配合着打鬼子。可现在,忽然就反目成仇了。
为啥?
还能为啥?地盘。吴守仁说,上头的命令一下,友军就变敌军了。骑八师接到命令,要对付新四军骑兵。新四军那边,也接到命令,要对付骑八师。
谷大仓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猛地一拍大腿。
妈的!没完了!
他站起来,在灵堂里踱了两步,转过身,盯着吴守仁。
守仁。
大师兄,你说。
丧事办完,谷大仓咬着牙,带我去找骑八师!
吴守仁一愣:大师兄,你找骑八师干啥?
干啥?谷大仓说,我去看看,这帮马家军的骑兵,是不是脑子糊涂了!日本人还没打跑,自己人跟自己人,干个屁!
吴守仁张了张嘴,还想劝。
谷大仓一摆手:别说了。就这么定了。
灵堂里,白烛还在晃。
谷大仓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丧事办完,谷大仓就动身了。
这回,他头一回穿上了中将军服。
将呢子的料子,肩章上三颗星,腰间扎着武装带,脚上一双马靴。吴守仁带着一连随从,前呼后拥,骑着马,跟着谷大仓,往淮北去。
一路上,老百姓看热闹的不少。这么一位中将,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兵,威风凛凛地过镇子,谁不抬头看?
阚二库和胡三宝,也跟着去了。阚二库穿着一身新军装,腰杆挺得笔直。胡三宝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可骑在马上,居然也有几分人模狗样。
到了骑八师驻地,马得胜师长,早带着一干军官,在门口候着了。
马家军,向来高傲跋扈。这帮从西北出来的骑兵,眼睛长在头顶上,一般人,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
可马得胜今天,不一样。
他远远看见谷大仓那身中将军服,骑着马过来,翻身下马,紧走两步,地立正,敬了个军礼。
谷督军!
这一声,叫得自然又恭敬。
谷大仓翻身下马,看了他一眼:你是?
学生马得胜!马得胜激动得脸都红了,当年您在甘肃督军任上,收服马有金马军长,学生就在马军长帐下当参谋!那时候,学生就仰慕督军的威名!没想到,今天能见着督军!
谷大仓笑了。
他还记得,二十多年前,他在甘肃督军任上,跟马家军打了几仗,最后收服了马有金。那时候,马有金帐下,确实有不少年轻参谋。
原来是马军长的老部下。谷大仓拍拍他的肩膀,走,进屋说。
进了师部,谷大仓坐下,先没说正事。
得胜啊。谷大仓端起茶,我听说,你们骑八师,从青海出来,千里迢迢,跑到淮北来打鬼子。跨越几千里地,抛家舍业,这都是好男儿!
马得胜赶紧站起来:督军过奖了!保家卫国,军人本分!
本分?谷大仓点点头,你们到了淮北之后,打了几个漂亮仗。平洋灰桥那一仗,还有后来的李家圩子,打得不错。没给马家军丢脸。
马得胜听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都是督军教导有方!
谷大仓放下茶杯,脸色忽然一沉。
可是,他说,你们最近干的这件事,不地道。
马得胜一愣:督军,您是说……跟新四军的摩擦?
谷大仓盯着他,你们骑八师,跟新四军的骑兵,之前不是合作得挺好吗?
马得胜低下头:是……之前是合作过。
合作的时候,谷大仓说,新四军帮过你们没有?
帮过。马得胜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一回,我们被鬼子围住,是新四军的骑兵,从侧翼冲出来,把我们接应出去的。
那是救命之恩。谷大仓说,人家新四军,对你们有救命之恩。之前通力合作,一起打鬼子。现在,日军还没打跑,你们怎么就把马刀,架到同胞的脖子上了?
马得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没主见!谷大仓一拍桌子,上头说啥,你们就干啥?上头让你们打鬼子,你们打了漂亮仗。上头让你们打新四军,你们就真的把刀架上去了?你们骑八师,是马家军的骑兵,还是谁的刀把子?
马得胜的头,埋得更低了:督军,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上头有命令,我们不敢不执行。
奉命行事?谷大仓冷笑,奉命行事,就不分个是非?日本人还在县城里住着,你们不去打,反倒跟自己人刀对刀枪对枪。这命令,是哪门子的命令?
马得胜无言以对。
谷大仓看着他,语气缓了缓:得胜,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骑八师,千里迢迢来淮北,是打鬼子的。不是来打同胞的。
督军……
这样。谷大仓说,你们立刻停止跟新四军的摩擦。至于新四军那边,我去斡旋。当年我在甘肃的时候,跟他们的人,也打过交道。我去跟他们说,大家还是一致对外。
马得胜抬起头,眼里有了光:督军,您要是愿意出面,那……那最好不过了。
那就这么定了。谷大仓站起来,我明天,就去新四军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