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川大介从徐州回去之后,越想越气。
藤野又高丸那个态度,表面上低头不语,实际上油盐不进。他梅川大介堂堂中将,跑到徐州给女婿一家出气,结果连个面子都没挣回来。藤野那副你管不着我军务的死样子,他现在想起来,还气得肝疼。
回到南京,他连家都没回,直接去了方面军司令部。
见到参谋长,他把徐州的情况,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藤野又高丸,独断专行,不听调遣,得罪友邦侨领,搞得徐州民怨沸腾,治安恶化,军粮短缺。这样的人,怎么能继续当联队长?
参谋长本来就对藤野在徐州搞的那一套,有点意见。梅川大介是中将,面子得给。再加上藤野这阵子在徐州,治安确实烂得一塌糊涂,炮楼被端了好几个,告他状的电报,一天能收三封。
参谋长当场就拍了板:查!
没几天,调查结果出来:藤野又高丸,独断专行,处置失当,降级。
命令传到徐州的时候,藤野正在办公室里看地图。
副官拿着电报,手都在抖,不敢念。
藤野看他那德行,一把抢过电报。
看完,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电报上写得清清楚楚:藤野又高丸,由联队长,降为步兵大佐,调回方面军司令部待命。
联队长的位子,交给了第三大队的大队长。
石阁勤寿,正式被任命为徐州驻屯军司令,兵权、粮饷、侦缉队,一应职权,全部归他。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藤野的脸,从绿变青,从青变白,最后,地一拍桌子,把桌上的茶杯都震掉了。
八嘎!
他这一辈子,从士官学校毕业,一步一步爬上来,从没受过这种委屈。
被一个南京来的中将,一封电报,就把他的准将给撸了。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想摔,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摔了,也没用。
石阁勤寿那边,接到正式委任状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喝茶。
参谋把委任状递给他,他接过来,手都在抖。
他这个驻屯军司令,当了这么多年,一直就是个牌位。藤野在的时候,兵权是藤野的,粮饷是藤野的,侦缉队也是藤野的。他这个司令,出门连个卫兵都没有,跟个老百姓似的。
这回,总算有了真章。
他坐在椅子上,把委任状看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
旁边的参谋,小心翼翼地问:司令,咱们接下来,先办哪件事?
石阁勤寿想了想,一拍桌子:搞个友好亲民行动!
中日运动会!石阁勤寿说,皇军不是提倡大东亚共荣吗?咱们搞一场中日联合运动会,让徐州的老百姓看看,皇军是友军,不是敌人!
参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司令这是要收买人心啊。
那,比赛项目呢?
跑步,跳远,拔河。石阁勤寿掰着手指头,都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赢了的,发奖品。大米,白面,猪肉。
奖品这么丰厚?
丰厚点,才有人来嘛。石阁勤寿说,我就是要让徐州的老百姓都来,都看看,皇军跟他们,是一家人。
命令一下,徐州城里,就开始忙活起来了。
城东的旧操场,重新平整了一遍,台子搭起来,彩旗挂起来。贴出去的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中日联合运动会,欢迎徐州百姓踊跃参加,获奖者有大米白面猪肉相赠。
告示一贴出去,徐州城里,就炸开了锅。
老百姓一听有大米白面猪肉,积极性一下就上来了。管你是中日运动会还是什么运动会,有奖品就行。
运动会的日子,定在八月节后第三天。
中日双方的领队,也定下来了。
日方领队,是石阁勤寿自己。
中方领队呢?
石阁勤寿琢磨了半天,最后,把主意打到了谷大仓头上。
谷大仓是谁?徐州老前辈,前甘肃督军,如今虽然被软禁着,可在徐州城里,谁不敬他三分?让他当中方领队,老百姓看了,心里舒坦。
而且,这等于,把谷大仓给放了。
石阁勤寿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
谷大仓被藤野关了这么久,军统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谷大仓根本就不是海东青。真正的海东青,被抓了,军统早就翻天了。
既然不是海东青,那关着他,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他放出来,当中日运动会的领队,卖他一个好,也卖徐州老百姓一个好。
这个决定,报到藤野那里。
藤野看完报告,鼻子都气歪了。
放谷大仓?他费了这么大劲,把人抓回来,关了这么久,现在说放就放?
可他现在,已经不是联队长了。他那个大佐,跟石阁勤寿平级,说话,不好使了。
藤野干生气,没办法。
石川右卫门过来找他,看见他脸色不对,叹了口气:大佐,消消气。
藤野看了他一眼:你也来看我的笑话?
哪能呢。石川右卫门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我是来劝你的。这事儿,换个角度想,其实是个不错的台阶。
台阶?藤野冷笑,我被撸了准将,你管这叫台阶?
你听我说。石川右卫门压低声音,你想想,谷大仓被关了这么久,军统那边,有动静吗?
藤野一愣。
没有。石川右卫门说,一次都没有。军统的行动,不但没停,反而越来越频繁。炮楼被端了好几个,治安越来越差。这说明什么?
说明……藤野皱着眉。
说明谷大仓,根本就不是海东青。石川右卫门说,真正的海东青,被你关在司令部里关了这么久,他的人,能一点反应都没有?早把你司令部掀了。
藤野沉默了。
你关了个不是海东青的人,关了这么久,还被南京方面一封电报撸了准将。石川右卫门说,这事儿,再闹下去,你损失更大。不如,顺着石阁这个台阶,把人放了。对外,就说审查完毕,证据不足,予以释放。你也不至于太难堪。
藤野坐在椅子上,半天,长出了一口气。
石川右卫门说的,是实话。
他心里,其实也隐隐约约觉得,谷大仓可能真不是海东青。可他就是不甘心。抓了这么久,最后说放就放,他藤野的脸,往哪儿搁?
那放,总得有个说法吧?藤野说。
说法?石川右卫门笑了,石阁不是搞中日运动会吗?让谷大仓当中方领队,不就是个说法?你放他出去,是让他为中日亲善做贡献。这不就台阶了?
藤野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吧。
就这么办。
谷大仓那边,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屋里喝茶。
通知的日本兵,客客气气:谷先生,石阁司令请您,当中日运动会的中方领队。
谷大仓放下茶杯,看了那日本兵一眼。
他慢悠悠地说,我这是,出来了?
日本兵鞠躬,石阁司令说了,您自由了。
谷大仓笑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
被关了这么久,外面的天,还是那个天。
谷大仓说,领队就领队。
他整了整长衫,跟着日本兵出了那间关了他好几个月的屋子。
走到院子里,他抬头看了看司令部的招牌,笑了笑。
这地方,他住了几个月,走的时候,跟来的时候,一样从容。
消息传到藤野耳朵里,他又想到一计。
谷大仓要放,可以。但是,不能就这么白白放了。
他让人把谷俊宇叫来。
谷俊宇。藤野端着架子,你父亲,虽然审查完毕,可嫌疑还没完全洗清。石阁司令让他当中日运动会领队,这个面子,我可以给。但是,你得表个态。
谷俊宇低着头:联队长,您说。
皇军缺粮。藤野说,你闰花商贸,从北边倒腾粮食,路子广。你出二十万斤粮食,作为保释你父亲的诚意。这件事,就算了了。
二十万斤粮食。
这个数,一开口就是狮子大开口。
谷俊宇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二十万斤粮食,现在这个世道,值多少钱?够他闰花商贸忙半年的。
可他脸上,一点都没露。
他抬起头,一脸为难:联队长,这……这恐怕不行。
藤野一愣:纳尼?
我父亲,虽然嫌疑洗清了,可毕竟还有嫌疑。谷俊宇说得一脸正气,我这个当儿子的,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花钱保释自己的父亲?这要是传出去,别人怎么说?说我谷俊宇,为了救亲爹,不顾大东亚共荣?
藤野:你……
再说了,谷俊宇接着说,我父亲是被皇军审查的。审查,是皇军的规矩。皇军说他没事,他就没事。皇军说他有罪,他就有罪。我当儿子的,怎么能干预皇军的审查?这不是,这不是不把皇军放在眼里吗?
藤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本来以为,谷俊宇这个铁杆汉奸,一听能花钱保释亲爹,肯定屁颠屁颠就把粮食送来了。
谁知道,这小子,来了个大义凛然。
父亲有嫌疑,我当儿子的,不能徇私。谷俊宇说得斩钉截铁,皇军说放,我就接着。皇军说不放,我也绝不多问。二十万斤粮食,这个头,我不能开。开了这个头,以后皇军审谁,我都得花钱保释?我谷俊宇,再有钱,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藤野气得鼻子都歪了。
可他挑不出一点毛病。
谷俊宇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全是为皇军着想。你还能说他什么?说他不孝?人家说了,父亲有嫌疑,儿子不能徇私。说他不忠?人家说了,一切听皇军的。
藤野吃了个哑巴亏。
二十万斤粮食,一个子儿都没捞着。
谷大仓,还是被放出去了。
中日运动会那天,操场上人山人海。
听说有大米白面猪肉,徐州老百姓,倾巢而出。操场上挤得水泄不通,老百姓们,不管你是中日什么运动会,有奖品看,就凑个热闹。
中方领队谷大仓,穿着长衫,站在队伍前头,跟日方领队石阁勤寿,并排站着。
两个人都笑得跟朵花似的。
石阁勤寿致了开幕词,说的是中日亲善,大东亚共荣。谷大仓在旁边,时不时点头附和。
跑步比赛开始了,中方选手和日本选手,并排跑。老百姓们不管这个,谁跑得快就给谁叫好。
跳远比赛最搞笑,一个日本选手跳出去,落地的时候,摔了个狗啃泥,老百姓们哄堂大笑,笑得那日本选手脸都红了。
拔河比赛最热闹,中方出了十几个壮小伙子,日方也出了十几个。绳子一拉,两边吼得震天响。中方人多力气大,嘿哟嘿哟,一把就把日方拔了过来。老百姓们欢呼雀跃,跟过年似的。
藤野站在远处的树荫底下,看着这一幕,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石川右卫门站在他旁边,叹了口气:大佐,别生气了。运动会开始了,咱们也过去吧。
藤野没动。
他盯着操场上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谷大仓,心里,把梅川大介,把石阁勤寿,把谷俊宇,从头到尾,骂了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