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观里,谷大仓正喝茶,孙国强独臂夹着一份电报进来,脸色不大对。
“师长,重庆来电。军统总部的。”
谷大仓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眉头都没皱一下:“找我查连云港那批货?”
孙国强点头:“总部说,有人报案,连云港有一批物资去向不明,要咱们彻查。”
谷大仓把电报往桌上一放,笑了:“这是宋家的人,想借军统局的手,找他们丢的那批货。”
孙国强一愣:“那……咱们查不查?”
谷大仓:“查。当然查。不过先给总部回个电,让他们把物资清单报过来。”
孙国强:“清单?”
谷大仓:“没有清单,我怎么知道丢的是什么?让他报,报得越细越好。”
孙国强依言回了电。没两天,重庆那边回了消息:物资清单,药品若干,纱布若干,医疗器械若干,都是“援助物资”。
谷大仓看完清单,笑得直拍大腿:“药品?纱布?他宋家的援助物资,就这?”
孙国强也乐了:“师长,这是不敢说实话啊。丝袜香烟洋酒,怎么好意思报?”
谷大仓当即又回了一封电报,信誓旦旦:请总部放心,一定彻查,一针一线,原物奉还。
电报发出去,谷大仓放下笔,慢悠悠喝了口茶:“行了,这出戏,就看他宋家怎么唱了。”
没过几天,阚二库急吼吼地跑进三清观,一脸兴奋:“师兄!有消息了!”
谷大仓:“说。”
阚二库压低声音:“宋家那边,托人找到俊宇打听货的下落。俊宇跟他大舅哥一合计,跟宋家说,货被日本人扣下了,想要回来,得交赎金。”
谷大仓眼皮一抬:“多少?”
阚二库伸出巴掌:“五十万美金。”
谷大仓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放下茶碗,哈哈大笑:“我儿子,果然够黑!”
阚二库搓着手:“师兄,你听我说完,还有更黑的!”
谷大仓:“还有?”
阚二库眉飞色舞:“宋家答应了!上海那边,宋家的负责人亲自提着一箱美金,坐火车往咱这边赶。结果你猜怎么着?半道上,箱子让人掉了包!到了地方一打开,里面全是中储券!也是大侄子派人干的!”
谷大仓愣了愣,随即笑得直不起腰:“好!一鱼三吃!好样的!”
他笑够了,抹了把脸,又补了一句:“货,黑了;赎金,骗了;美金,掉了包。他宋家这一趟,赔了货赔了钱,还赔了脸面,愣是一声都不敢吭。”
阚二库嘿嘿笑:“师兄,那咱接下来?”
谷大仓摆摆手:“接下来?接下来什么都不用干,等着看戏就行。”
说完又端起茶杯,哼起了小曲。
白经理是连夜摸到三清观来的。
他不敢走大路,帽子压得低低的,身后还缀着两个跟班,一路躲躲藏藏,跟做贼似的。到了三清观门口,他敲了半天门,才被放进去。进了院子,看见谷大仓坐在正堂喝茶,他扑通就想跪。
谷大仓一抬手:“别跪。有话站着说。”
白经理哭丧着脸:“谷师长,您可得给我做主啊!那批货,是被日本人扣了,赎金也准备交了,可钱到了半路,又让人给掉了包!我回去没法跟家主交代,家主要我的命啊!”
谷大仓放下茶碗,慢悠悠看了他一眼:“你跑这儿来,就为说这个?”
白经理点头如捣蒜。
谷大仓突然一拍桌子,差点把茶碗震起来:“放屁!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秘密据点,关系着整个苏北鲁南地区的敌后工作!你为了那点美元,就这么摸过来了,万一暴露,军统局几年的布置,全得毁在你手里!”
白经理吓得一哆嗦,腿一软,还是跪了:“谷师长,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
谷大仓冷笑:“走投无路?你还有脸说。宋家的事,宋家自己想办法,找到我头上算怎么回事?”
白经理急了,搬出靠山:“谷师长,我们宋家家主说了,这事儿,还请您高抬贵手……”
谷大仓脸一沉:“国家大事,不谈私情!你们宋家的事,跟国家大事比起来,算个屁!”
白经理噎住,憋了半天,又挤出一句:“谷师长,这事……这事跟您儿子有关系!”
谷大仓眼皮都不抬:“你说谷俊宇?那小子甘心当汉奸,早就跟我断绝了父子关系!他干的事,跟我没关系!”
白经理愣了:“那……那您为什么不除掉他?”
谷大仓:“那是我亲生的!”
白经理:“……这不讲理了吧?”
谷大仓瞪了他一眼:“跟谁讲理?跟你讲理?你一个跑腿的,跟我讲理?”
白经理被他骂得缩成一团,半天说不出话。
谷大仓骂完了,语气忽然缓下来,叹了口气:“白经理,我念你也不容易,给你指条活路。”
白经理眼睛一亮:“谷师长请讲!”
谷大仓:“你去找谷俊宇,跟他要点钱。够你后半辈子花的。然后带着你老婆孩子,隐姓埋名,远走高飞。别回上海,也别再见宋家的人。”
白经理:“可……可我走了,宋家那边……”
谷大仓:“你走了,宋家找不到你,也就没法杀你。你要是不走,宋家那些人,头一个拿你开刀。货没了,钱没了,总得有人背锅。你自己琢磨,这个锅,你背得起吗?”
白经理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一咬牙,冲谷大仓拱了拱手:“多谢谷师长指点!”转身带着两个跟班,连夜跑了。
第二天,谷大仓让孙国强给军统总部回了封电报。
电报只有一行字:连云港物资一案已查明,系白某倒卖救援物资,事发自畏,携款潜逃,特此呈报。
孙国强写完,看了谷大仓一眼:“师长,这就……结案了?”
谷大仓端起茶碗:“结案了。货,宋家不敢再问;钱,宋家不敢再追;人,白经理已经跑路。案子不结,留着过年?”
孙国强想了想,也跟着笑了:“还是师长高明。这一鱼三吃,吃的干干净净,连鱼骨头都不用吐。”
谷大仓喝了口茶:“行了,别拍马屁了。传话下去,最近风声紧,各条线都收敛点。”
孙国强应了声,出去了。谷大仓放下茶碗,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慢悠悠又续了一杯茶。